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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

 

  袁智中, 1967 年生,佤族, 1989 年 7 月毕业于云南民族大学,获文学学

士学位,中共党员。现为临沧日报副刊部主任、《临沧日报周末》执行主编,主

任记者,云南省作协会员。是全国惟一的佤族女作家。 10 多年来,她创作的以

反映佤山体裁为主的 10 多个中短篇小说、数十篇民族文化散文先后被《民族文

学》、《边疆文学》等省级以上文学期刊采用,其中,《最后一封情书》获得了

第五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新人新作奖和云南省文学创作基金荣誉奖,成为

了继佤族作家董秀英后获此殊荣的佤族作家;中篇小说《落地的谷种开花的荞》

获省文联颁发的 2002 年度边疆文学奖。省作协创办的文学评论期刊《文学界》

和省文联主办的文学期刊《边疆文学》均先后对她的创作和作品进行过专题介绍

和重点推介;在最新出版的《佤族文学史》一书中,将其作为继董秀英之后的重

点作家进行了介绍;最近还续集出版了个人小说集《最后的魔巴》。她的不懈努

力,使她成长为佤族文学创作的领军人物。 2002 年 3 月,她作为全省惟一的佤

族作家代表参加了云南省第五届文学艺术联合会; 2003 年 8 月,她又作为全国

惟一的佤族作家代表,参加了盛况空前的全国第四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会,与在

世界享有盛名的一些名家进行学习交流; 2004 年,她被省作家协会列入全省重

点文学创作扶持作家,在创作上给予重点辅导和经费扶持; 2006 年 2 月,在全

省文学艺术人才推出年中,她又作为临沧市选派的四名骨干作家之一,被市委下

派到沧源佤族自治县进行为期一年体验生活,为其佤族文化散文集《神灵世界的

密码》一书进行收资,目前,该书的创作已完成过半,年底可望出书。

通讯地址:中国云南省临沧市临沧日报社
                          E-mail: ynyzz@163.com


 

木 鼓 魂

<一>

  叶茸被岩社用大红毯子裹着离开了打歌场,往竹林这边走去。岩社身上那股

特别的汗味直往叶茸的鼻孔钻,叶茸最爱嗅这股汗味,叶茸把手伸进岩社的衣服

里,岩社便用叶子吹 起了《心肝是棵相思树》情歌的曲调来。声音随着竹林的小

路流淌,合着林中小溪潺潺的流水声往森林最茂密的地方流去。

  雾慢慢下来了,叶茸的头发顶满了露珠,像是戴了一条白色的头巾。岩社用

手袖揩了一下,一滴雾水正正滴在叶茸的睫毛上,金亮金亮的,像是眼泪。

“昨晚他梦见了满山的芭蕉树,还有大黄牛,最吉利。”岩社看着叶茸的脸说。

叶茸说:“我也梦见了满树的果子。阿妈说,女人做这种梦最好,会生好多娃娃

岩社说:“我要叫老头人达桑木倒帮算算,看看你的心还离我的心有多远。然后

就叫阿妈去提亲。”

  叶茸“呸”了一声,说:“那个说过要嫁你。”说完就跳起来钻进雾里不见

了。 寨子里的公鸡叫了起来,母鸡也跟着哼了几声。岩社站起来的拍掉身上的树

叶,把带着叶茸魂的头发用布小小心心包起来装好,踩着叶茸的背影回家了。

  雾浓渍渍地满寨子里串,女人的舂米声夹在雾里东串西跑。叶茸在床上想着

刚才梦见做岩社新娘的事,心里面暖暖的,像喝着两口白酒一样。她从胸口摸出

岩社送给她的小镜子照了一阵,才起床到山箐子背水。

  达茸嘎又在空场中间凿木鼓,好像从叶茸会记事起就见阿爸在不停地凿木鼓

,边凿还边跟叶茸讲莱吉姆神和阿吉格神造人的故事。每次听阿爸讲这个故事的

时候,叶茸就想着,她和岩社会不会是莱吉姆神和阿吉格神专门造的,要不然他

们俩个咋个会那么爱伴,见不着一天心都会谎。

  阿爸说,木鼓的音槽是照莱吉姆神的下身凿成的,但声音有闷和亮之分,被

称为一公一母。木鼓是通天的神器,可以保佑寨子平安、繁荣。叶茸有时候睡不

着就会想,如果她做了岩社的婆娘,给是也会像莱吉姆神一样生好多好多娃娃 ?

  有一天,她竟然梦见岩社睡了她,让她好几天都害羞见岩社。

  岩社的阿爸抱着一只小红公鸡来到头人达桑木倒家,把包着叶茸头发的红布

递给头人说:“我家岩社想讨茸嘎家的叶茸做老婆。”达桑木倒从腰上摸出一排

竹针,整整齐齐排在竹篾桌上,挑了一颗最大的向红公鸡的心窝子戳去,血一下

子就膘了出来,鸡的脚在头人的手里面挣了几下翅膀就趿下来了。

  岩社的眼睛一都不敢离开头人的脸、头人的手,头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把他的

心提得老高老高的。


   头人用竹针挑开鸡肉,扯出两根股内,用大姆指把肉刮干净,眯着双眼睛把

竹针顺头 一二地插进去。最后抬起头来看着岩社的阿爸说:“你家岩社不能讨叶

茸做老婆,两个人的卦相相冲,叶茸是虎托生的,岩社也是虎年虎日生,两只虎

在一起就得死一个。”

岩社说:“没有叶茸我活不下去。”

头人说:“爱也是白爱。讨谁做老婆神说了算。”

岩社说:“就是死我也想和叶茸死在一起。”

“结婚是全寨子的大事,要神说了算。不听神的劝告,全寨要遭殃。”看着头人

阴沉沉的脸,岩社的头一下子变得重重的,身子从上到下冷阴阴的。

  岩社回到家,灌了一葫芦酒,倒头睡了一天,闷头闷脑地跑到山上打了两天

猎。当他扛着一头野猪回到寨子时,他的阿妈告诉他,寨里知道岩社和叶茸的属

相不合后,就整天往叶茸家跑,还说要讨叶茸做老婆。

  岩社扛着野猪来到叶茸家,把整头野猪放在叶茸家的竹篾笆上。叶茸不在,

只有叶茸的阿妈在。叶茸妈看着岩社红红的眼睛说:“按照社辈传下来的理,两

个人都属虎,如果想结婚必须上山打一只老虎回来才行。”

岩社说:“阿妈,你叫叶茸等倒,我就上山打只老虎回来,用老虎的头祭谷魂。”

 

<二 >

  布谷鸟刚刚叫停,谷种刚刚撒完,又才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岩社觉得心里

面滑滑的怪好在,觉得今天是上山的日子了。小黄雀在左前方跳来跳去叫着,岩

社想,这次上山一定会把老虎扛回家。阿爸说,寨子里最后一次打到老虎已经是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全寨子的人都来到木鼓房,围着木鼓房跳了七天七夜的舞。头人也木鼓敲得震天。后来的几年里,寨子里的谷子装满了粮仓。

  岩社灌了满满一葫芦酒,装了一竹筒米挂在腰上,然后背着弩、扛着猎枪上

山了。满路上,红的、白的花开得满山都是,松鼠也在树上探头探脑的,岩社摘

了片树叶,吹起《心肝是棵相思树》的调子来。

  太阳已经往西走了,寨子已经被丢得远远的,林子也变得越来越暗。岩社知

道,该在这里找几个地石头、找点柴,该烧火煮饭了。岩社在一个叉路口来回走

了几圈,看见路上麂子屙的屎还湿湿的,知道麂子才刚刚来过,等吃饱掉肯定会

到前边的硝塘去喝水,到时候就要挨枪子。

  岩社的气才喘得差不多些,就见一只麂子头昂昂地、一步一探头地过来了,

屁股圆溜溜的,惹得岩社心痒痒的。岩社忘记了找柴火,轻轻地抬起枪。麂子竖

起耳朵抬起脚跑了,正当岩社就在放弃的时候,麂子又在远远处停下来,鼻孔一

煽一煽的。岩社轻脚轻手、气都不敢喘地跟了过去,在他抬枪的时候麂子又耳朵

一竖跑了。等岩社站起来时,远远的又望见它在不紧不慢地吃树叶。

  打了这么几年猎,还没有一个动物敢这种戏弄过自己,难道它不怕死在猎王

的枪口下 ? 岩社日鬼火,提着枪弯着腰蹑手蹑脚悄悄地向麂子靠近。

  一个追,一个跑,不知不觉已经跑了里把路了,前面已经听得见硝塘水流淌

的声音。岩社抬起猎枪,把枪口对着硝塘,等着麂子到塘边喝水的时候就开枪。

就在这时,麂子却连影子都不见了,岩社直着脖子东找西瞧,他不相信它会钻井

地缝里面去。这时,只见硝塘边立着个赤裸的女人身子,从树缝中挤进来的光正

好照在翘着的奶头上,像两座山一样。阿爸说,人类是从“西岗”里出来的,现

在,“西岗”的神就居住在木鼓里,安放在木鼓房里。每年,当谷子再也不能抽

出包包的谷粒,寨子就要敲响木鼓、镖牛祭谷魂。岩社看见一个巨大的木鼓出现

在眼前,在木鼓上面,莱吉姆 女神光着身子走向阿吉格神,阳光中,莱吉姆神和

阿吉格神紧紧地交融在一起,阿佤的第一个先民就从木鼓槽里走了出来。

  岩社觉得口渴得厉害,身上的血往下身冲,他想起了心爱的叶茸,便不顾一

切地冲了上去。木鼓消失了,他见心爱叶茸正站在硝塘边对他笑着。岩社迎着太

阳光下叶茸那古铜般的身体走去,叶茸的身体是那么地圆润光滑,就像梦中见到

的一样,他伸出双臂……一阵风吹来,岩社闻见了紫腾花的气息,他睁开眼睛时

,只见硝塘空荡荡的,没有叶茸也不见麂子的影子。

  看过女人下身的男人不会成为好猎手,这条祖辈传下的阿佤理沉重的石头压

向岩社。整整三天三夜,岩社不仅没有打到老虎、麂子,就是小兔也没有倒在他

的枪下一只。岩社从枪眼中看到的是叶茸的身子,翘翘的奶头,而不是猎物。

达桑木倒说,岩社的魂被一个女人偷走了,要想再打着猎物、继续做猎王,就得

在月亮圆的这天杀猪祭寨桩,用这个女人的血来洗眼睛,叫魂。

<三>

  达茸嘎的新木鼓快凿成了,达茸嘎清楚地记得这是他凿的第九个木鼓了,这

九个木鼓总共为二十三个男娃娃、十九个女娃娃的出生敲响过,为十二个老人,

九个年青人的死敲响过;木鼓上刻着生鬼和死鬼的魂。

  达茸嘎说,木鼓是他的生命,是创世神莱吉姆和阿吉格的化身。他轻轻敲了

两下鼓身,一公一母的音槽发出“咚、咚、咚”好听的声音,达茸嘎说,这是莱

吉姆神和阿吉格神的说话声。

  达茸嘎围着木鼓转了几圈,远远地看完了,又近近地看,他觉得音槽更比上

一只木鼓凿得更好、更传神,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第一个人是咋个从这个神密洞

穴里面走出来的。

  达茸嘎的婆娘跟他讲了好几回,说叶茸的魂被鬼一点一点拿走了,不吃不喝

、呆头呆脑的。达茸嘎说,等新木鼓凿好了,样样都会好的,哪样鬼哪样神比莱

吉姆神更厉害,只要新木鼓敲起来,不消说是人,就是前两年枯死的老青树都会

活起来。

  叶茸不敢睡觉,只要一闭眼睛就会看见她被岩社睡了,岩社的胸口热暖暖的

,比睡在阿妈的手臂上都舒服。岩社说,她的身子就象莱吉姆神的一样好看,叫

他爱也爱不够,但是,叶茸知道,没有一个让男人看过下身的女人活下来,下身

是莱吉姆神赐给女人生娃娃的,没有人敢玷污它。越是这种想,一闭上眼睛就越

是看见岩社直愣着一双眼睛看她光溜溜的身子。

  月亮一天比一天圆,离帮岩社叫魂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大家都望着这天,岩

社是寨子的猎王,打猎对岩社、对全寨子都很重要。不能打猎的男人成不了汉子

,没有好猎王的寨子养不出真正的男人。

  岩社的心像被块石头压着,闷闷的难在。按照祖上传下的阿亿理,他可以叫

叶茸当着全寨人的面向向他下跪赔礼,用叶茸的血洗眼睛,他就可以重做猎王了

。但是,他爱这个女人,他不想让她死,岩社想要她活着,帮他生好多娃娃。这

两天,日球怪,岩神老梦见叶茸光着个身子叫他睡她。岩社狠命灌了两口酒,来

到寨桩前,抽出长刀在手腕上抹了一下,血滴在了寨桩上。他说,他要到黑林去

把那只吃过几个男人的老虎扛回来,要用老虎的皮去把叶茸换来做婆娘。然后,

挂着满葫芦酒上山了。

  岩社不见了,附近的山都找过就是没有。达桑木倒认定岩社是被鬼牵走的,

他说,敲响木鼓,让通天神器问问天、问问地,把岩社叫回来。然后,把家里那

条大公牛牵了来,准备在月亮圆的那天剽。

  木鼓声在寨子里面慢悠悠地转着,像个无脚的鬼揪得人心慌慌的。叶茸越来

越烦躁,越来越害怕,她看见莱吉姆神向她走来,瞪着双眼睛说,你本来就是只

虎,一山是存不下二虎,我要把你收回来换回岩社的命。然后,用手重重拍了她

的下身一下,叶茸看见黑乎乎的血顺着两腿流下来。

  莱吉姆神是吉祥幸福的使者,叶茸没见过她这样恶狠狠的。莱吉姆神说:

“没有一个让人男人看过下身的女人活下来,没有一个看过女人下身的男人会成

为好猎手。”

  叶茸说:“我活着,只是为了做岩社的女人,让岩社在我这块肥地上撒上种。”

叶茸看见岩社拿一双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还听见岩社叫“救救我”的声

音。 叶茸摸摸藏在胸口的小镜子,想起岩社跟她唱的:“山上有块好地等人开,

/ 眼下有个妹妹等人爱。 / 哥哥什么时候可以来开地, / 什么时候可以来讨妹。

”便心酸得眼泪都不会掉。叶茸跪在地上对莱吉姆神说:“莱吉姆神哎,让我来

换我的好阿哥 ! ”

  晚上,叶茸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大老虎,在白得杀人的月亮上走,阿吉格神抬

起枪正正打在她的心口子上,她说,她要帮心掏出来给他看时,又被重重地戳了

一刀,从喉咙直穿到心窝子上。叶茸望着他说,你为什么要杀我,我还想活,跟

我的阿哥生好多好多娃娃。血在身下淌成了一片……

<四 >

  黑林里面,白天见不着太阳,晚上看不着星星,黑压压、阴森森的,但是,

岩社却不怕,他只想着把老虎扛回去讨叶茸做老婆。他懒得看尼古那种神气样,

他不想想,我的命最硬,虎年虎天生的,哪个会克着他;他也不看看,哪个枪上

的兽毛最多,哪个包头上的羽毛最漂亮。但是,三天里,松鼠、猴子、兔子倒是

多,就是鹿子、野猪都见过两回,就是见不着老虎的影子。这时,一对松鼠一前

一后在追伴,两个“叽叽叽”地叫个不停。岩社觉得当松鼠比当人好,自由自在

,想咋个就咋个。

  这时吹来一阵风,把个树叶弄得“哗哗”直响,岩社想起叶茸给他唱的一首

情歌来:

“大风吹得树枝摆,

我想阿哥心发慌。

哥哥是树妹是藤,

我和阿哥心通心。”

  叶茸光滑圆润的身子又在岩社眼前浮现,赶也赶不走,撵也撵不掉。岩社想

,阿吉格神肯定看过莱吉姆的身子,是祖先听错了神的意思,女人就是神为男人

造的,咋个不能看 ? 岩社又想起了他第一次去串叶茸的情景……

  那天并不是满月,岩社记得清清楚楚的。月亮弯弯的就象猴子的脸,岩社、

尼古他们一场人来到叶茸家多衣树下唱情歌,叶茸是全寨子最艳的一朵花,个个

都想摘。叶茸象只兔子一样,一下子从房子里蹦到凉台上,把个竹笆片踩得“咯

吱、咯吱”响。

“唉,快点上来了,我家和小公鸡还等你们来杀呢。”叶茸对着他们喊。

几个小伙子眨眼就窜到了凉台下,岩社问:“你家的柴给够烧?我们要坐到天亮呢。”

“噢,噢噢。”一场小伙子叫了起来。

  这时,叶茸妈已快手快脚地把鸡杀翻了,正用泥巴裹上去放在火塘边烘着。

叶茸和岩社、尼古他们围坐在火塘边又说又笑,时不时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时不时甩甩拖到屁股的头发。

 

“月亮在外面叫我们了,叶茸快帮我们梳头啦。”尼古第一个叫了起来。叶茸刚

把竹凳放在凉台上,尼古像只兔子平样快,眨眼就跑出来坐在凳子上等着了。

轮到帮岩社梳的时候,岩社赶忙拉拉衣服,正正包头,清清嗓子。他想,今天一

定要把叶茸的心唱活、唱动,让尼古他们白费唾沫。

“岩社,有几个姑娘帮你梳过头啦?”

“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今天看你咋个帮我梳,梳得好就一辈子叫你梳。”

“呸,不害羞。”叶茸用梳子敲了岩社的头一下,一边哼着歌,一边梳了起来。

  

  岩社好几次转回头来想要偷看叶茸的脸,都挨叶茸梳子的打,就自顾自地拉

开嗓门唱起《心肝是棵相思树》来。月亮钻进乌云里面的时候,俩人才想起回到

房去,只见其他小伙子、小姑娘都悄悄走了。

  后来,岩社就经常去串叶茸,叶茸的烟锅都记不清楚咂过多少回,槟榔也不

知道嚼过多少次,还在公房里背对着背睡过多少回,每次醒来的时候就让对方猜

各自做的梦。

  岩社抬起葫芦噜噜灌了几口酒,把满身的燥热往下压。这时,四面突然响起

鸟飞起的声音,接着又听见猴子、小兔奔跑的声音,接着林子深处传来了踩碎枯

树叶的“沙沙”声。岩社连忙跳了起来,提起枪往前瞧去。一只老虎正拖着条麂

子腿停下来啃,一张开嘴就露出被血染得红稀稀的牙齿来。可能是闻见人的汗味

,老虎警觉地抬起头向岩社这边看来,正好与岩社的眼光碰拢。岩社全身起满了

鸡皮赖,感觉一股冷气从头流到脚,全身变得冰凉。这是岩社头一回跟老虎面对

面。

  老虎的眼光是那样熟悉,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凶狠,反倒有一种悲凉的感觉。

岩社的脸上被树叶的水滴着两滴。岩社想,这是叶茸的眼泪,就用手抹下来用嘴

去添,真的用股咸味。

  老虎还是望着他,一动也不动,眼睛湿漉漉的,好象有泪。岩社心里一阵阵

发冷,连忙扣动了扳机。子弹不歪不斜地射在了老虎的心口子上,老虎凄惨地叫

着扑了上来。岩社拔出长刀向老虎戳去,一股殷红的血喷在岩社的眼睛上,岩社

看见了血红的寨子,血红的木鼓,和被血笼罩着的叶茸。老虎向岩社压去,两只

前爪重重地压在了岩社的肩膀上,他看见叶茸的手使劲地向他伸来,喊着“救救

我”……

  林子里面下起了雨,咸咸的,红红的。岩社醒了过来,看见老虎倒在旁边,

不像是被杀死,倒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淌着血。岩社拔了两根毛沾了点血粘在

枪口上,帮老虎的眼睛抹了闭上,然后对着满林子的树大吼起来:“哎哎哎,我

又打着猎物了,又可以当猎王了,是寨子几辈子人才养出的猎王。我的命硬,没

有人会克着。叶茸,我要要你,今天回去我就把你娶回我家的竹楼。”他狂笑着

,满脸都是眼泪和血。

  岩社一边使劲地叫着,一边朝着寨子狂奔。他直接向着达桑木倒家跑去,他

要叫达桑木倒派全寨最强壮的汉子把老虎抬回去;他要请求达桑木倒今晚就给他

讨叶茸做婆娘。

  <五 >

  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寨门了,岩社甚至看得清楚刻在寨门上莱吉姆神和阿吉格

神在向他笑着。岩社朝天放了两枪,然后等了一下,却没有听见寨子里传来欢呼

声。他听见木鼓的声音在空中紧紧地缠在一起,从东漂到西,从西又漂到东。岩

社知道,神又收走寨子里的一个人的魂,便发疯一样往寨子跑……

达茸嘎的新木鼓已经凿成,鼓声上刻上了被神收走的人的魂。叶茸被放在篾笆上

,像睡着了一样,脸上有种古怪的笑,衣服上的银泡亮铮铮地刺得他眼睛发酸。

岩社记得,他第一次和尼古一起去串她的时候,叶茸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太阳光直直地射在叶茸身上,叶茸的奶子高高地挺着像两座山一样。岩社听

见叶茸说,想做他的女人,便扑了上去,撕开她的衣服。一个黑洞洞的枪眼和黑

洞洞的刀口正对着他,岩社听见叶茸在向他叫着“救救我!”岩社好象又看见老

虎正用那双惨兮兮的眼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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