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总会的亮点都集中在那个不足 四十平方米 的表演台上,具体地讲,是聚
集在台上那群俄罗斯女人修长的大腿上。这些俄罗斯女人确实漂亮,修长的大腿
在一片暧昧的灯光下发出富有挑逗性的光泽,眼睛里放射着虚假的欲望来。哨声
在台下此起彼伏着,男人们潜伏的欲望在黑暗的掩护下撞击着女人丰满的前胸和
修长的腿以及暴露在薄沙下的隐秘,鼓舞和激荡着聚光灯下的女人们,让她们身
上的长纱随着她们的欲望不安地飞舞着,让她们如雪的身体带着她们或真或假的
渴望从男人的梦境中走入现实。
依瑶手里的红酒已经接近杯底,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块凝固了的血。
其实她并不喜欢喝这种带有苦涩和酸味的酒,但却喜欢它这种如血的红,它总是
让她感觉一种悲壮的美来,特别是在这样的躁动中,在这样暗淡的灯光下,感受
这如血的悲壮顺着她的喉管往下流。
依瑶望着在一片昏暗的红中攒动着的头,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一本论述人类
进化的书来,上面的很多内容都已模糊,只有一段关于人与动物的论段让她记忆
犹新。那个有着一个古怪名字的作者认为,人与动物最根本区别是动物的欲望是
单一的,而人的欲望是多元而又无止境的。依瑶想,一直在自己内心躁动不安、
让她痛得绝望的欲望是什么呢?是金钱?是爱情?还是像现在男人们所展现出来
的动物般的欲望?
哨声再一次响起,依瑶听见自己的心撕裂的声音,殷红的血正向着裂开的心
谷的深处流去,把她从现实的喧闹中抛入绝望的谷底。
依瑶点燃了一只烟,以一种女人常有的姿势长长吸了一口再轻轻地吐出去,
她的眼前立刻就有了一层淡淡的轻烟。她看见自己的思想在烟中起舞,把她带到
了一个遥远的无人的世界,让她在绝望的荒原上翱翔。
夜总会的灯光还在有节拍地跳动着,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依瑶看见安莱的
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全身正随着音乐的节拍跳动着,嘴里的哨声尖利地响着,
让夹在他手指间的酒杯激烈地振荡着,把整个酒杯都染得彤红。正当依瑶的目光
通过薄薄的烟雾落到安莱的脸上时,安莱转过身来,用手里的杯子碰了依瑶的酒
杯一下,然后一口喝尽。
依瑶很欣赏安莱的这种热情,因为他的热情总是让她的冰凉得到缓解,何况
对于依瑶和安莱来讲,今天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因为他们不仅顺利地从“依
丽”化妆品厂老板那里拿到了一笔数目不算小的宣传费,而且还和一个有着上千
万资产的民营企业谈成了写一本书的意向。但依瑶仍然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淡
淡的哀愁正从她的心底深处蔓延上来,让她产生一种莫名的悲痛来。
“你为什么悲伤?难道你的心里有着放不下的牵挂?把你的欲望清理,让我带
着你回到你梦中的家……”依瑶已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听过这首歌,但
她却能如此清晰地读出每一句歌词来。是啊,哪里才是我梦中的家?是昆明,是
佤山,还是在一个自己不认识的角落。这样一想,她的心就有了疼痛的感觉。
依瑶深深吸了一口烟,再轻轻地吐了出来,淡淡的紫色的轻烟包裹着她,让
她感受着思想飞翔的快感。一个很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们的树叶,
我们的达杜;
我们的树尖,
我们的祖先。
他们种的青树,
在山顶上长大;
他们传下的故事,
在我们心中开花。
他们说过小米杆笔直不分家,
他们说过人类来自西岗,
葫芦就是人类的家。
青竹越长越高,
竹蓬越发越大,
阿佤的歌越唱越远,
阿佤的人越走越宽。
不管走得多远,
不要忘了阿佤的歌,
不管路开得多宽,
不要忘了西岗里的传说……”
这是在她离开山寨要到省城昆明读大学的那天早上,阿妈唱给她的歌。那天
早上的雾特别浓,特别重,一直落到了地上,把她的头发、鞋子都弄得湿湿的,
像是落了一层泪。依瑶在接过阿妈用佤族文字写满故事的几本厚厚的信笺时,她
答应过阿妈要把阿佤的故事用汉人的文字写成一本本的书,把佤山中断的历史用
字串起来,把佤山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长长的古歌还在依瑶的耳边响着,依瑶看见有两行泪从阿妈的眼睛流下来,
穿过浓雾变成一股冰凉的山泉从依瑶的心里流过。阿妈背着背箩的身影越去越远
,山泉在她心里变成一坨冰冷的固体。依瑶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落着两滴冰冷的泪。
狂热的哨声仍然此起彼伏,俄罗斯女人身上的白纱飞了起来,然后再慢慢地
落在地上,像一个绝望的女人一样静静地躺在黑暗里。俄罗斯女人那对呼之欲出
的前胸在红黄相间的灯下像一个真实的梦,离得很近又很远。哨声经过几秒的停
顿后,又如潮般响起。
安莱放下了酒杯,手放在依瑶纤细而富有肉感的腰上,滚烫的脸靠在了依瑶
裸露的肩上。依瑶看着他白得有些透明的脸,心里的坚冰便化成了水。安莱用他
修长的手指在依瑶裸露着的手臂上抚摸了一下,当他雪白的手从依瑶暗黑的臂向
下滑落的时候,依瑶的心理突然顿了一下:这是一只汉人的手!依瑶知道,在这
种时候,产生这样的联想是有些离题了。但这种想法不仅没有停止,反而随顺着
这样的方向滑行。依瑶在想,当时父亲那双白白的手从母亲黝黑的手臂上滑落的
时候,母亲是不是也产生了和她一样的想法?
俄罗斯女人走下台来把手放在了安莱的大腿上,整个身子弯成弓形,用红唇
对着他。安莱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变成了一只干渴的鱼,使劲地鼓动着他的腮
,手紧紧地贴在了女人裸露的腰上。当他的唇就要与那暴露着情欲的红唇相吻时
,红唇却一转身向别的男人走去。
风从窗口吹了进来,依瑶看了看杯里的酒,杯里的酒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
一整杯,红红的,像是一个人的心脏。她突然觉得有些冷,便把这杯像血一样红
的酒一口喝了下去。俄罗斯女人已经回到那个圆形的表演台上,整个身体贴在一
根圆柱上像蛇一样地扭动着身体,张扬着她们的隐秘。安莱的身子不再跳动,手
和酒杯在半空悬着一动不动,只有头发在灯光下折射出健康迷人的光彩来,让依
瑶产生了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依瑶放下杯子,在一片刺耳的哨声中悄悄地走出了夜总会。
夜很黑,只有那条通往闹市的公路上还在忙碌着。几公里外的昆明城像是一
个星际中的城市在天的那边亮着,距离和黑夜吐噬了她的嘈杂和喧闹,显出她宁
静而悠远的本色。一辆轿车擦身而过,带起了一阵凉风,脚下的落叶飞扬了起来
,依瑶嗅到了她儿时那个昆明城的气息来。
三岁那年,依瑶和父亲到昆明来看望病中的奶奶,从此就像一只无法起锚的
客船一样停泊在了奶奶的港口,并一停就是十年。昆明给予她的记忆就是宽阔的
大街加上清冷的风和满街的落叶,她常迎着清凉的风踩着满地的落叶像一个思想
者一样满街搜寻着有关父亲、母亲和家乡的记忆,幻想着如何离开奶奶家那个拥
挤的大院远走他乡。依瑶肯定,自己从来就没有热爱过昆明这座城,但在离开她
不到十年的时间,她又让依瑶不顾一切回到她身边,这种感觉常常让依瑶迷失自
己。
很多年后依瑶一直在想,自己之所以与昆明产生这种疏离的感觉,是因为她
生着和她佤族妈妈一样的黑皮肤,就是因为在那个把粮食称为口粮的年代她一直
是个没有正式昆明户口的“黑人黑户”,让她在昆明这座城生活的十年里灵魂一
直漂泊。尽管让她由此对父母生出不少怨气来,但在她十三岁那年,她还是坚决
地跟着来昆明探亲的父亲一起离开了昆明,回到了佤山的父母家。依瑶知道,她
的童年不能称之为不幸,但却是灰色的。每次当她的内心没有缘由地产生一种绝
望的情绪的时候,她就怀疑是那个被她称之为灰色的童年成年后在她身上的反映
,否则她无法解释。
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在依瑶的身边停下,使依瑶放弃了徒步回城的打算。城市
的出租车带着她向着那个遥远的天国之城飞去。
城市闪亮的灯替代了满天的星星,依瑶走出出租车。她又回到了昆明这座城
,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再是童年记忆中的模样:宽阔的大街被各种各样的喧闹
所充满着,满街的落叶已经被繁忙的车流所替代,风也不再清凉,而是带着人体
浓浓的体温和味道。依瑶又看见了她住的那幢大楼,一座很高的大楼。站在这幢
高楼前,站在她家的窗下,望着大街上永不停息的繁荣,她的心里滋生出一种无
言的孤独。她想,如果伟然也跟着她来到这个城市,她是不是还会觉得如此孤独?
电梯把依瑶送到了她所在的十二楼,依瑶只将房门开了一条缝就把身子塞了
进去。当门在身后重重响了一下关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心激烈跳动的声
音。她连忙把自己扔在了沙发上,房间里所有的黑暗立即向她涌来,重重地压在
她的身上。她又想起了她的母亲她的阿佤妈妈来。
窗外车的鸣叫声伴着灰暗的灯光从深深的底层向上飘,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
界的声音。依瑶站了起来,来到了窗前把头伸向窗外,她看见那些像玩具一样的
车在无声地奔流着,像是一个没有喧闹的天堂。她想,如果她这时从这里跳下去
又会怎样呢?尽管这样的想法不是第一次蒙生,但还是吓了她一跳。她连忙把头
缩了回来,担心自己真的控制不住跳了下去。她把所有的窗帘拉上,把房间里所
有的灯都打开,再把音响打开,才走进浴室。
浴室的水很热,雾气随着阿佤姑娘四声部合唱飘起,轻轻地亮亮地一下子就
涨满了整个房间。这是依瑶最爱听的一首佤族民歌,歌名叫《麻栗树叶》。在佤
山沧源的时候,依瑶和同伴上山砍柴最爱唱的就是这首歌。在时候是走在路上唱
,有时候是坐在树上分组对唱,一边唱一边着着歌声是怎样地从山林穿过向天空
飞去。伟然把这盘歌碟送给她的时候说,想家的时候就听听它。依瑶不觉得自己
是在想家,但在浴室里,在这腾起的雾气中,在这飞翔的歌中,在这温热的水中
,她承认自己总能找到一种回家的感觉,久违的激情就会在不经意间燃起。这时
,她的内心就会燃起对伟然的不尽思念,就会想起在大学校园里第一次和伟然散
步的情景。
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月光很冷,伟然把她从阶递教室约出来,在校园
里进行了好几圈漫无目的散步,然而停留在校园的那棵桂花树下。在她和伟然讲
着一些与爱不相关的话题的时候,伟然突然把他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因为这个
吻,依瑶两天没敢到教室上课,一个星期没敢见伟然的面。但是每一天、每一时
刻她脑子里的每一点记忆都变成了与伟然有关的记忆,她想,肯定是伟然把她的
魂给偷走了。后来,在那棵桂花树下,伟然又不止一次地把她的魂给偷走。后来
,伟然成为了她阿佤妈妈用佤族文学记下的那本厚厚故事的第一个读者。每次他
和依瑶爬在床上、坐在校园里,在图书馆的台灯下读阿妈写下的故事的时候,俩
人都要激动好久。这时依瑶都会把她跟她妈妈许下的“要把阿佤的故事用汉字写
成书传给后人”的诺言一次又一次地讲起,让伟然的心也随着她的梦想飞翔。也
就是在那时,她和伟然有一个秘密的约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伟然带上他心爱
的相机、依瑶带着她的笔一起徒步走完佤山的每一个角落,用毕生的精力联合打
造他们梦想中的佤族文化精品专集。
是啊,这个梦已经在她的心中停留了十多年,她该什么时候重新拾起这份丢
失已久的激情?依瑶把温热的水泼在身上,她的长发便在水中舒展开来,她想起
了她的阿妈那头在风中飞舞的长发。
电话响起的时候,窗外已是朝阳一片。依瑶发现,夜并不长,新的一天又开
始了。不用看电话号码她也知道,电话是安莱打来的。安莱说,我担心你今天起
不了床就提前给你打个电话。这时,窗外竟然有一个像鸟一样的东西飞过,依瑶
笑了一下。安莱一下子快活起来,说,别忘了和徐总还有个约会。
都说是黑皮肤的女人穿黑颜色的衣服不好看,但依瑶却特别偏爱黑颜色。她
认为,黑颜色与她黑色的皮肤、黑色的长发、黑亮的眼睛浑然一体,更能衬托出
她的特色和美丽来。这便是她今天选择穿一身黑色长裙的原因。依瑶站在镜子前
面,审视着自己的衣着。每次赴女人的约会时,她的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何况她将面对的是一个有着许多不平凡经历的女老总。
安莱已经在楼下等着她,从楼上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小小的逗点。当她出现
在安莱面前的时候,安莱看了她一眼,就钻进了车里。和安莱在一起,依瑶远永
远不需要提防,永远不需要任何客套,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亲切、温暖、安全。每
次这种感觉在心中涌动的时候,她就有了一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依瑶在副驾驶位上坐下,安莱伸过头来对着她的脸看了一阵后,说,睡眠还
不错。说着车就像箭一般冲了出去。依瑶看到路两旁的人正在一排排地向后倒去
,就把手伸了出去,让风吹在手上,吹得她的长发不停地飞舞。安莱没有直奔目
的地,而是上了环城路,让车围着城飞奔。安莱说,我就喜欢你的头发在风中向
我飘来的感觉。新鲜的空气、温暖的阳光、一个可心的男人,让依瑶感受着新一
天带来的激情,那份因黑暗制造的绝望已在阳光中散去。依瑶的歌声随着音乐飘
向天空,撒在了路旁的树上、草上和温温的阳光中。依瑶对着路边的人群大喊了
一声:“多么美好的一天!”安莱的口哨声就在她的耳边响起。
车在与徐总预约的咖啡馆门前停下时,依瑶的心境正是最好的时候。但她仍
不能肯定这次谈判的效果会怎样。
徐总没有穿职业装,而是穿着一身当前最流行的唐装。紫色柔软的缎料将她
的精明掩盖起来,让她的四周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迷人的光彩。徐总说,我读过
你写的作品,你文字中充溢着的那份痛苦、不安和绝望很打动我。依瑶的心一下
子紧缩起来,好象自己精心隐藏的秘密突然间被人揭穿一样,便有些后悔没让安
莱跟着一起进来。
光线从挂满藤蔓的竹墙上射了进来,落在桌子上时已经成了一个个挤压变形
的图案,让依瑶觉得怪怪的。依瑶不愿意接过她的话题,她不想让自己的内心在
一个陌生人面前展露,那怕是一点点。于是便说,徐总从不足万元的启动资金起
家,发展到今天拥有上千万元资产的现代企业,其间一定走过了很多不平凡的历
程?徐总的脸很白净,没戴任何首饰,但浑身却散发着一种高贵的气息,这种感
觉让依瑶觉得有些压抑。徐总说,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完成一本与公司无关的
书。依瑶的心又一次紧缩了起来,她无法确定徐总会让她写一本怎样的书。这时
,徐总把一本很厚的打印稿推到了她的面前,依瑶看见封面上有一排黑体字:记
忆的河。依瑶的心动了一下,这一排黑体字激发了她的热情和想象,拉动了她记
忆深处最敏感的神经。
依瑶又听见了久违的木鼓声,听见了阿妈呼唤她的声音。这种声音从她十三
岁那年就植在了她的记忆深处。十三岁那年,她和父亲在离开昆明回到她佤山的
家时,是踩着木鼓的声音走回山寨的。依瑶问父亲,这是什么声音,怎么传得那
么远?父亲说,这是你阿妈叫你回家的声音。果然,那声音音绕山转谷来到依瑶
面前就神奇地铺开了一条回家的路。当刚刚看到那个挂在半山腰密密集集的寨子
的时候,依瑶听见了一个女人的歌声从山林间响起,合着木鼓的声音,在空中盘
旋,在山谷中回荡,接着就见到了那个一直活在奶奶相片上的阿佤妈妈——一个
黑皮肤、大眼睛、有着一头齐腰长发的漂亮女人。那天,依瑶的阿公在寨子中央
的大青树旁剽倒了一头大黄牛,为他在外地漂流多年的外孙女叫魂;那天,全寨
人围着火塘跳了一夜的舞,唱了一天的歌,欢迎他们漂泊已久的阿佤妹子归来;
那天,阿妈的长发一直在火塘边飞舞着,阿妈的歌声一直唱到天边发白;她的魂
随着阿妈用歌声辅成的路回到阿妈住的竹楼。在依瑶身上流淌了十三年的阿佤人
的血此时在依瑶身上奔涌,依瑶第一次感觉到她的生命也能承载这么多的爱,这
么多的希望,她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这种联想,打破了依瑶内心的沉寂,加快了她血液的流动,她的心也被自己
制造的冲动所涨满。依瑶点燃了一支烟,用腾起的烟雾来掩盖她此时的感情。依
瑶这时也才发现,徐总的眼前早已被腾起的轻烟所笼罩,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近
的同时,又坚定地护卫着她们各自心灵深处最为柔软的角落。
在我生命中的三十八年里经历过很多事:六岁那年,父亲一夜之间从一个军
队的将领变成了反革命,父亲站在台上被批斗,我站在台上拉着父亲的衣角看着
台下的人。父亲被人打倒在地,头上冒着血,我吓得死命地哭。后来又莫名其妙
地没有了父亲;十六岁那年我背着母亲去当兵,到云南参加过对越战争。好多战
友早上还鲜活地出去,下午就成了一具尸体。一个和我一起长大的战友在我身边
倒下,那年才十七岁;后来又上了大学、在党政机关当过职员,然后又下海经商
。近二十年过去了,晚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看见父亲头上冒着血拚命
地向我叫喊,看见那个在我怀里死去的战友眼睁睁地看着我,看见那些早已死去
的战友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让自己忘掉过去,让自己的心
获得安宁,越是这样,那段日子越是紧紧地缠着我不放。我只有每年的清明写下
一些文字烧了祭奠他们。
徐总的声音从烟雾中间缓缓升起,又重重地压在俩人的头上,把依瑶带回远
久的梦中去。
徐总说,有一天,看了你写的一篇文章《让激情在文字中飞扬》,就产生了
写一本书的冲动。并且认定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在依瑶的印象中,徐总是一个很会掩盖自己的商场中的女人,她不明白,她
为什么选择自己作为倾诉对象?想想自己与安莱有着长达三年的亲密合作,她从
来就没有把自己内心感觉到的疼痛和孤独告诉过他,更不用说是跟一个只见过两
面的陌生人。这样一想,依瑶就有了一种偷了别人东西后的不安。
但徐总却没有察觉出她的不安来,反而是像一个溺水者抓到一棵救命的稻草
,忘掉了自己所处的危险。徐总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只希望你把它作为你
的作品来看待。
那天晚上,依瑶没有回她那十二层高楼的家,而是在一个酒吧的一个角落与
徐总喝了一晚上的酒,听她讲了一晚上的故事……
徐总说,那天下午,战友刘兵和排长一起出去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是被
医务兵抬着手和脚都没有了,排长的左手也短了好大一节。在场所有的人都明白
,他们踩响了地雷。当时我一下子就哭了起来。我不是害怕,但我还是哭了。连
队里让我做了刘兵的专职护理,每天我都要把唱了几遍的歌一首一首地唱给他听
,编出一个又一个离奇的故事逗他笑。我们之间有一个约定,我给他讲一个笑话
他就吃一次约,我给他唱一首歌他就得对着我笑一下、吃一口饭。但他最后还是
死了,死在了我的怀里。那年他才刚满十七岁,我十六岁。
桌下的酒瓶已经空了三个,依瑶看见两行亮亮的泪从徐总的脸上滑了下来,
像两根透明珍珠。当那红色的液体顺着依瑶的喉咙滑下去后,就在她的体内燃烧
起来。依瑶听见佤山的木鼓声正穿过酒吧的嘈杂,轻轻地抵达她的耳际,听见了
她阿妈叫她的声音。依瑶又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于是举起了红红的酒杯,喊了
声“徐总”,和她碰了一下杯就一口喝了下去。
徐总说,你就叫我徐谦,谦虚的谦。于是依瑶又重新叫了一声“徐谦”。
酒吧的音乐很躁,像一个精神病患者竭斯底里的叫声。有几个在酒精作用下丢失
了躯壳的灵魂在迷离的灯光下跳动着,一阵清脆的玻璃粉碎的声音后,一个很压
抑的哭声从另外一个角落响起,像地震来临前地的叫声。一个男人用嘶哑的唱道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依瑶抬起酒杯,一抑头,满满一杯红酒又喝了下去。她看见灯在她的不前方闪动
着,一群男女正随着灯和音乐的节拍跳动着、尖叫着。
她听见徐总还在自语着。我现在有上千万资产,有儿子,有一个温暖的家,
可以说什么都有了,但我那些死去的战友却什么都没有。他们都是那么地优秀,
但他们却永远地躺在了边境的山头上,化成了一包土,没有人能够叫得出他们的
名字。我凭什么可以享受这一切?说着,她又指了指那些狂欢的人群,喊道,他
们凭什么那么快乐?
徐总那件紫色唐装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黑色、红色,只有很少的一块还保持
着原来的颜色。依瑶努力在想她们见面时的第一感觉。但她什么也没有想起,只
觉得她们从认识的那一刻起,就坐在这里喝酒。透过酒杯,她听见阿妈叫她的声
音,她又感觉到心撕裂的疼痛。
依瑶回她到那悬挂在十二层高处的家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太阳还没有
完全升起来,只是把天边染得有些红和有些黄,但这个总与时间赛跑的城市早就
醒来了。依瑶知道,新的一天又来临了,她和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一样,将在这
个城市展开新一轮的角逐。算下来,依瑶到这个城市也快有四年了,除了这一套
近八十平米的住房,她看不见在这个城市里曾经留下过她的脚印,但却能明显地
看出这个城市在她心留下的绉折。这套悬在城市上空的住房常让她产生孤寂的感
觉。
依瑶打开电脑,一束娇艳的玫瑰正在她的信箱中绽放。玫瑰的下方有一行手
写体字:玫瑰有凋谢的时候,我的等待却是永恒的,那个与你徒步走遍佤山每一
个角落的约定一直是我心中永久的梦。这是伟然发来的,在她的电脑里,已有他
发来的 976 束玫瑰。依瑶把每一束玫瑰都编了号。这束,依遥把它编作“ 977
”号。依瑶想,这么多年来,无论自己对生活多么绝望,对自己生命存在的价值
提出多少疑问,她都能坚强地走过来,可能都是源于伟然对她的这份纯洁的无私
的爱。但为什么她还要远走他乡,不在故乡那座小城和伟然享受爱情呢?她不能
回答自己,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伟然的名字。
四年前,依瑶决定放弃家乡所在的那座小城的工作到昆明来。直到走的那天
夜晚,伟然还问她,我们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份安定的工作,你到底还要的是
什么?依瑶记得,自从她和伟然结婚后,伟然已经不止一次这样问过她。她总觉
得有一个地方、有一个声音总在呼唤她,让她无法安心于机关里刻板的毫无新意
的工作。她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这座生活了七年的小城让她感觉到越来越压抑
。但她却一直没有远走他乡,就是因为伟然的这份感情。
伟然说,你的血液中有着一种不安定的因素,你去吧,我希望我的爱成为你
心灵的翅膀而不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依瑶从身后面把手伸进伟然的衣服里面,头枕在他的脊背上,立刻就有一股
暖流从她冰凉的手上滑过。伟然转过身来,依瑶把脸埋在了伟然的前胸,又一次
把冰冷的手也伸了进去。依瑶说,我要到昆明去,找回我失落的童年。两行泪落
在了伟然的胸前上,变成了两只大大的眼睛。伟然用两手轻轻把她托起,把温暖
的唇贴在她的脸上,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已经四年过去了,依瑶仍然不能肯定她到昆明来的真实目的,她觉得她越来
越远离了自己的梦,这让她变得很疲惫、很虚弱。依瑶的眼睛落在了放在电脑旁
徐谦的那本打印稿上,她在第一页上写着:真正的幸福是来源于心的幸福,它与
你所拥有的财产、地位、环境无关。在我心里,占据着重要位置的是那段与爱情
、与名利无关的战争岁月,那些死去的年轻生命让我的心永远走不出痛苦的荒漠。
在以后长达三百多页的篇幅里,徐谦用第一人称的手法讲述着一个个与战争
有关或无关的故事,只是故事有些混乱,如果要把它变成一本书确实需要一番艰
苦的努力。依瑶拨通了徐谦的电话,告诉她,她会尽全力帮她写好这本书,无论
她将来在何处。
放下电话后,依瑶觉得很茫然。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安莱的手机号。依
瑶接通后,电话的另一端却传来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消息。安莱说,董董住进
医院已经快一个月了,是晚期肺癌,可能时间不会太长了!
董董?怎么可能呢?前两个月我们还在一起,我还看见她笑得很灿烂!依瑶
对着电话叫着。
是真的。安莱说。
依瑶关上手机就往楼下跑。来到大街上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董董住在什么
医院。她无力地靠在路旁的大树下,在脑子里搜寻着有关董董的记忆。
依瑶第一次见到董董时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依瑶正在她家乡所在县当一
个刊物编辑。在这以前,依瑶就读过董董写的好几个中篇,也知道她是佤族唯一
的作家。董董的到来,给全县带来的震动到现在依瑶仍然记忆犹新:他们的佤族
县长开着车到十多公里外迎接这个把阿佤的故事写成书的人。在县政府大院的大
青树下,县长亲自剽倒了一只毛色金亮的大黄牛,把第一碗滴有牛血的酒送到了
她的面前。董董仰头把血酒一口喝完,木鼓就响了起来:
“阿佤的木鼓只为最亲最爱的人响起,
只有心和阿佤走得最近的人,
才会听得懂木鼓的声音,
只有心最挂着家的人,
才会为木鼓的呼唤流泪。
我们要让木鼓的声音永远响着,
我们要把阿佤的故事永远唱着。
……”
那天,董董走进木鼓房,敲着木鼓、甩着长发、扯开像她阿妈一样的嗓音唱了起来:
“不要把爱写在牛皮上,
不要把爱写在嘴皮上。
要把爱写在心上,
要把爱写在纸上。
让阿佤的故事流传,
让阿佤后人扭成绳。
……”
那天的木鼓一直响到了太阳落,那天的歌一直唱到了星星出,那天的舞一直
跳到太阳出。董董走的时候,送给依瑶一本她的小说集。从那天起,依瑶开始学
着董董的样子,试着把阿佤的故事写在纸上,印在汉人的书上。
从那时到现在算来,依瑶和董董也只是见过几次面。虽然后来依瑶也来到了
昆明,和董董住在了同一个城市,但依瑶仍然很少去找她。依瑶怕她问自己现在
又写了些什么作品,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写经理厂长的故事赚钱,阿
佤的故事已经在她落了灰尘的心上冷却。
依瑶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安莱。安莱说,我已经来到了你住的楼底下,你
现在在哪里?听见依瑶的声音时,他也见到了靠在树下的依瑶。
董董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见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在她的脸上,依瑶已经
找不到她们第一次在佤山见面时的风采。见到依瑶时,董董的笑容就在脸上荡开
,像一个艰涩的梦。这时依瑶才知道,早在半年前董董就被查出来患了肺癌,而
且知道已是晚期,但她当时手里还有一个长篇没有完成。她说,她不想带着一个
未了的心愿离开。
当依瑶接过董董递给她的长篇时,眼泪就冲上了眼眶。董董握着她的手说,
把佤族的故事写下去,让全世界都听到佤族木鼓的声音,让我们的心不再孤独。
依瑶的眼泪滴在了董董干枯的手上,依瑶的耳边响起了木鼓的声音,她又看
见董董敲着木鼓、甩着长发、扯着嗓音唱着阿佤传说时的风采:
“不要把爱写在牛皮上,
不要把爱写在嘴皮上。
要把爱写在心上,
要把爱写在纸上。
让阿佤的故事流传,
让阿佤后人扭成绳。
……”
一个月后,董董还是走了。两个佤族自治县的县长都来参加了她的葬礼。佤
族的木鼓在昆明城市的上空响起,二百多名阿佤人聚集在她身前,为她唱着阿佤
的创世神话《西岗里》。阿佤山最大的大魔巴达尼块叫着她的名字,把她留在昆
明城的脚印全部收进他的筒帕里,牵着她的魂回她佤山的家。
董董回家后的那天晚上,依瑶来到了和徐谦一起喝酒的那个酒吧,拨通了徐
谦的手机。她要了两瓶清酒和一瓶红葡萄酒,把红葡萄酒一滴一滴地倒在了杯子
的清酒里。她看见阿公的长刀捅进了牛的脖子,鲜红的血正顺着长长的刀口往下
流。她看见了董董那张黑黄的脸,听见了山神的笑声,看见了满山的谷子结满了
饱涨的籽,还有她的阿妈一笑起来时就露出的那排黑黑的牙齿。
到徐谦在依瑶面前坐下的时候,依瑶已经喝完了整整一瓶白酒,红葡萄酒也
只剩下一层不多的红来。依瑶说,董董回家了,我也要回家了。说完就哭了起来。
徐谦没有劝她,只是一个劲地抽着烟,学着她的样子把红红的葡萄酒一点一
点地滴在白白的清酒里,让那壮烈的红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眼前散开,让她产生一
种迷幻的感觉。
依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自己的房间,太阳的光线正挤过厚厚的窗帘
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个个奇妙的符号。依瑶拉开窗帘,阳光便全部拥了进来
,她知道,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依瑶打开电脑,看见第 996 朵玫瑰正在她的邮箱中绽放着,玫瑰的下方是伟
然的手写本字:等待着你的归期,等待着和你一起飞翔的日子。依瑶想,我也该
回家了。便用手机拨通了安莱的电话。
安莱送她去飞机场的路上,也和往常一样,没有直接向预定的目标驶去,而
是上了环城路。依瑶没有把手伸出窗外,只是窗外的风向她扑来,让她的长发不
停地向着安莱飞舞。安莱说,你走后,我也要去完成我一个久远的梦。依瑶吃了
一惊,转过脸来看着安莱这张快乐的富有生命力的脸。安莱说,我一直梦想着一
个人背着行囊徒步进西藏,是三年前与你的那次偶然的相遇推迟了我的行程。依
瑶这时才发现,她和安莱的心离得如此远,远到了从未洞察到彼此的内心;也是
如此近,近到了心的归宿都具有着惊人的相似。
上飞机前,依瑶把她的吻印在了安莱那张充满魅力和弹性的脸上。
当飞机在依瑶故乡所在地区的小城降落后,当依瑶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
时,看到在她的邮箱里,除了伟然送给她的 999 束玫瑰外,还有一朵是安莱发来
的。玫瑰的四周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只有花瓣上有两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依瑶知
道,这是两滴男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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