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佤族祭师“魔巴”的意念中,文字是一种魔法,是一种咒语,这种魔法、
这种咒语的力量常常超越他们的控制,进入到人们的灵魂当中,成为人们灵魂的
主宰,改变着人们生活的原样。
魔巴们都说,人的肉身看上去很强大,它可以和最强大的敌人作战,可以将
最凶猛的野兽置于死地,但是它却被那个飘浮在身后、没有任何重量的影子所控
制。人的影子就是人的灵魂,失去了灵魂就失去了肉身,控制了灵魂就控制了肉
身。长期以来,在佤族社会中,祭师“魔巴”做的就是引导人的灵魂与万物的神
灵进行对话的工作。
在佤山沧源我的故乡,人口的密度并不大。就是在今天,汽车在曲曲折折的
山路上行驶时,往往是走上几十公里才能见到一个寨子。寨子往往也是挤挤密密
地挂在山坡上,或是几十户,或是上百户,只占去一面山坡极少的部分。抑仗着
潮湿温热的气候,寨子的周边几乎都是一望无边的森林,可以说山有多长,森林
就有多宽。但是,在这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间,我的族人们却从来都不会感觉到
孤独。因为森林不仅会给他们带来丰富的肉食和各种稀奇古怪的野菜,更重要的
是,森林是各种神灵的家,在各种神灵的庇护下,能够让寨子的族人远离灾难。
在阿佤人的世界里,所有有形和无形的东西都拥有自己的灵魂,每一个地方都是
神灵的居住地——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有一个神把守着,每只野兽、每棵树、
每根草、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灵魂;每个寨子都有各自的寨魂,每个家庭也有自
己的家魂;每种灾难和病疼都由一个神控制着,在人们的祭拜中时远时近、若即
若离。有魂的世界丰富着他们生存的想象,给他们带来战胜自我、战胜自然的力
量,并让他们单调的生活变得丰富而充实。
我的外公曾经是一个出色的猎手,每次他到山间狩猎的时候,就带着那支粘
满了各种动物毛发的火药枪和弩,独自一个人进山。这些动物都是在神的暗示进
入他的射程范围,变成了他的猎物。为了纪念他们,外公每猎取一个动物,就拨
几根毛发粘在枪和弩上。无论森林有多么阴森,无论他在山上的时间有多久,外
公自己和山寨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觉得他会感到孤独,因为那支粘满着各种动物
毛发的枪和弩携带着各种动物灵魂,这些神灵不仅会在狩猎最为关键的时候给予
外公帮助,而且还会在他寂寞的时候和他做伴,让阿公能够连续几天独自一个驻
守在山上,直到把一个个猎物带回寨子。
外公已经记不清自己给全寨人带回过多少猎物,但他从不把他狩猎的成果归
功为自己,而是归功于神灵的保佑。因此,每次在他外出从事大的狩猎活动之前
的几天里,不仅要举行杀鸡看卦仪式,拒绝人世间包括外婆在内的任何女性的直
接和间接的接触;还会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家前的竹篷前倾听各种鸟的叫声,窥视
深藏在动物世界里的秘密。如果所做的一切出现任何纰漏,就算是到了出门前也
会毫不犹豫地放弃狩猎计划。
在外公的意念中,在寨子里所有人的认知世界里,没有了神灵的庇护,再好
的猎手都永远无法获得猎物的。因为,猎物是受到神灵的暗示才会跑入猎手的视
野,猎物是神给予人类的一种恩赐。如果没有神灵的暗示,人是无法与自然界的
一切进行抗争的。所以,从我们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外公的猎枪是不能乱动的,
外公的座位是不能乱坐的,外公的膝盖更不能抱像我这样的女孩。如果稍有不慎
,吓走了上面附着的精灵,外公就再也成不了猎手。男人不能上山打猎,各种鬼
魂就会到寨子来捣乱,灾难就会频繁光顾寨子,族人就得被迫再度迁徙。
小的时候,无论白天怎样忙,晚上阿妈都会叼上烟锅坐在火塘边给我们讲各
种各样的故事,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围绕站神灵展开的。阿妈讲得最多的是,人
活着吃什么穿什么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守住自己的魂。阿妈反复告诫我们,
不要把内衣内裤晒在底矮的树上,以防会把一些不干不净的鬼魂带回家;不要轻
易喝别的男人倒给的水酒,不要让自己的头发落在别人家中,以防别有用心的人
把自己的魂给偷走掉;男人坐过的凳子还没有冷的时候不要去坐,否则就会把男
人的精魂带回家,怀上男人的娃娃。
阿妈说,她当姑娘时邻村有一个姑娘长得像天仙一样,但是却嫁给了一个不
会打猎、不会唱歌的瘸子。寨子里的人都说,在串姑娘的时候,瘸子偷了姑娘一
根头发,叫人放了歹,偷走了姑娘的魂。后来不用瘸子再去追,姑娘自己便死活
要做瘸子的媳妇,连一步都离不开。姑娘不是追着瘸子去的而是追着自己的魂去
的。阿妈还说,寨子里有一个姑娘,晒内裤的时候把一只蛇的魂带回家,后来怀
上了蛇胎,生下了一个人面蛇身的娃娃来。
我们问阿妈,人的魂住在哪里呢 ? 阿妈说,没有太阳月亮的时候,没有火光
照耀的时候,人的魂住在头发里面、衣服上面,住在人的肉身上;太阳月亮出来
的时候,魂就变成影子跟在人的后面。以后,每次出门的时候,我都要转过身来
看看自己的魂是不是还跟在身后,有人踩了我的影子我就要喊着让阿妈帮我叫魂
。后来我到一个叫做昆明的城市和奶奶居住的那段日子,同伴约玩踩影子的游戏
我从来不参与 , 我害怕把自己的魂给弄丢了。
阿妈还说,不仅人有魂,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也
都是有灵魂的,你善待它们,它们都会在人们处于困境的时候给予帮助;你不善 待它们,它们的魂就会寻找一个机会附在你的身体上报复你。所以,每次我和我
的妹妹还有同伴上山砍柴、找菌子、背水的时候,都远离寨子的神林,到山上也
只砍一些神赐予我们的杂木,只采摘一些神赐予我们的野菜和果实;花桃树、红
毛树这些没有经得神的同意的草木,我们是绝对不敢碰一下的。我们坚信,我们
是和神灵世界的每一个神灵生活在一起的,而连通人与神灵世界的人就是魔巴。
魔巴是阿佤人最为仰慕的职业。魔巴不仅能够帮人们找回丢失的灵魂,还能
够与天地万物的灵魂对话。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具有当魔巴的资格。魔巴首先得具
有超出一般人的记忆,要能够把人类从西岗里出来发展到今天的故事以调子的形
式唱出来,要把族人迁徙史和寨子创建的历程以诗一般的语言吟颂出来;更重要
的是,魔巴要从这些传话、历史故事中,读懂神灵的暗示中,以此来把握整个寨
子的兴衰。
人头和牛血是最受神灵世界欢迎的祭品,木鼓是魔巴与神灵进行对话的最好
媒介。但在通常的日子,比如说有家人外出、家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或者是做了
一个不好的梦,魔巴们则是通过杀鸡看卦去实现与神灵沟通的愿望的。正如神灵
世界的神灵也有大小之分一样,主管这些事物的神是一些小神,一般的魔巴就能
实现与它们的对话。阿妈说,小魔巴祭的是小神灵,大魔巴祭的是大神灵,阿佤
人最大的神灵木依吉神的魂就安放在木鼓里,被祭献在寨子中央的木鼓房里。像
拉木鼓、剽牛仪式、拿谷魂、寨子里最有威望的老人去世、盖新房、有新人出生
、猎手猎到大的猎物等类似的大活动,就必须由大魔巴来主持。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小的时候,每年月亮最圆的日子,旱谷地里的谷子刚
刚抽穗,寨子都要举行隆重的拿谷魂仪式。这一天,外公会戴上他平时不常戴的
红包头,大魔巴则会戴上那个八成新的黑包头和麻织成的黑布对襟衣服、大摆裆
裤,一脸肃穆地站在寨门口,用他独有的歌喉迎候拿谷魂队伍的归来。
这天,木鼓会被敲响,全寨人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拉开歌喉,跺起脚板
,喝酒、唱歌、跳舞,几天几夜通宵达旦。魔巴则是所有活动的灵魂和引领者。
外公说,没有魔巴的引领,谷魂就回不到家,全寨人就得饿肚子;没有魔巴的引
领,被猎获猛兽的魂就回不到森林中去,滞留在寨子里随时准备偷取猎手的魂;
没有魔巴的引领,患了重病的人就叫不回自己丢失的魂,死了的人的魂就无法顺
利地从阳界到达阴界,寨子就会失去安宁。
阿妈向我证实,我小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人瘦得像根柴一样,眼看就没命
了,是魔巴硬是把我的魂从阴界拉回了阳界的。阿妈还活灵活现在向我再现了当
年魔巴的风采,魔巴把尖尖的竹签刺进我的指尖,一股暗黑的血便像泉水一样地
冒了出来,滴在了魔巴抬着的竹碗里面,把竹碗里的米染成了黑红色的。阴界的
鬼附在了魔巴身上,魔巴的声音变成了我死去的祖母的声音。几兄妹中我是祖母
最疼爱的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已经步履艰难的祖母常常蹲在火塘边,把我兜在
她的筒裙里,一边喝着阿妈滤的水酒,一边给唱一些我听不懂的歌谣。当祖母的 手越过阴界向我抻来的时候,魔巴大喊着祖母的名字,把酒喷在我的脸上,竹碗
里被血染成黑红色的米变成了鲜红一片,我睁眼睛开便神奇地挣天了,我的命也
就奇迹般地被保留了下来。魔巴这一神奇的职业也就在我的心灵深处留下了难以
磨灭的记忆,魔巴这上让人敬畏的人物也在我的内心具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和
力,对于魔巴的活动也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到我懂事的时候,已是七十年代中期了。当时
,我的故乡沧源和中国所有的地方一样,人们的意识都被无神论者统治着,自然
界中的一切,并不像魔巴所说的那样具有什么思想感情,更没有什么所谓的灵魂
。一块石头就是一块石头,一条河流就是一条河流,雷电只是阴雨天里的一种自
然现象,连生命都不具备;天空只是一个肉眼无法看穿的大气层,大气是无法承
载任何生命的,也就更无所谓任何的神灵。就是像父亲和母亲居住的这个远离城 市的村寨这些思潮也通过一些神秘的途径悄无声息地抵达并左右着人们的思想。
到我到了知事的年龄,像剽牛祭祀、拉木鼓等这样大的祭祀活动在村寨已经基本
停止了,寨子里那间象征着寨子心脏的木鼓房也逐渐破败了,木鼓房上的草片从
金灿灿的黄变成了一种暗淡的黄最后又变成一种暗黑色。在有风的日子,便随风
在空中飘落,向村寨的人们传递着一种来自神界的哀伤。但是人界与神界的通道
因为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种新思潮的出现而出现了硬阻,那些由风飘落的暗黑
色草片也只能随遇而安。魔巴这样能够通达神界的人物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也因为
各种宗教仪式的退场而回落,像我父亲这样的汉人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
父亲进入佤山沧源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现在的大多数城镇在当时还都
是一些荒无人烟的丛林和芦苇地带,公路也仅仅通到离县城还有 60 公里的一个叫 做勐省的坝子。要到达佤山沧源腹地的任何一个角落靠的几乎是自己的脚力。受
到脚力的限制,阿佤山大多数人家祖祖辈辈都没有走出过佤山,思想也没有超越
大山局限的机会。这种限制让父亲看到了一个与他的故乡昆明所完全不界。魔巴
就是这个奇特世界里的一个奇特的代表。
父亲到沧源工作后的第五年,被调到了一个叫满坎的佤族寨子里任教,并让
他有机会亲历了一次佤族的拉木鼓仪式,也让他亲自领略了魔巴当年的风采。
那是一个秋收的季节,但寨子的收成远远没有村民们所意想的那样好,很多
谷穗抽不出饱满的谷粒,像老妇人身上干瘪的奶子;就在这个算不上风高物燥的
季节,寨子十几户人家遭到了一场大火的袭击;还有一个孕妇也在生产中死亡。
尽管那时,拉木鼓和剽牛活动被当作了一种不良文化遗存,但是寨子的头人和魔
巴仍然决定冒着被批斗的风险举行一次重大的拉木鼓仪式。
在拉木鼓前举行的剽牛仪式上,魔巴紧闭着乌黑的双唇,用鼻子和胸腔发出
一种能与神灵沟通的语言,把一筒又一筒酒倒在那棵已经衰老的寨桩前,跳着娱
悦神灵的舞蹈。然后迈着王者的步伐向黄牛走去。这时的黄牛已经被牢牢地捆木
桩上,正用一双暧昧的眼睛看着眼前的魔巴。魔巴接阿爸递上来的酒筒,把酒含
在嘴里向牛喷撒而去,当牛将一双大眼眯上的时候,魔巴果断地将标枪刺向黄牛
,黄牛几乎是应声倒地。当黄牛喷洒着鲜血轰然倒下的时候,魔巴再次迈着王者
的步伐,踏上了牛用鲜血和生命为他铺筑的那条通往神灵的通道。
就这样,在拉木鼓的 7 天里,整个寨子里弥漫着神灵的气息,魔巴因为神灵
的到来地位也被推向了极致。阿妈回忆,当时的满坎寨也还算得上是一个大寨子
,全寨有着一百多户人家,当时的场景十分壮观。
在魔巴的带领下,男人们身背枪弩和刀斧来到大山深处,把魔巴选定的一棵
有着近千年历史的花桃树砍倒,再用两棵拇指般粗的藤条栓好。然后,一队男人
开山劈路,一路放着火药枪,为木鼓树回家做好准备。魔巴则跳上木鼓树,承担
起引领木鼓回家的重任。魔巴挥动着有力的双臂,用他所特有的苍凉的嗓音唱着
通往神界的古老歌谣。另一队男人则面对面拉各拉着一根藤条,伴随着魔巴歌声
和手臂的节奏,边拉着木鼓,边歌着舞站。女人们则穿上节日的盛装,排成两排
站在木鼓将要经过的地方整日整夜地歌舞,等待着一只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新木鼓
的诞生。
作为这个寨子里的惟一的外族人,父亲没有直接参与到拉木鼓的行列中,从
而他使他得以将拉木鼓队伍进寨的情景鲜明地烙在了自己的记忆中。直到过了近
半个世纪,父亲已经从一个壮年小伙变成一位儿孙满堂的老人时,仍然能够清晰
地回忆起那天的情景。
那天,寨子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男人们的“嘿哈”声和女人们的歌声
,以及震耳欲聋的枪声就在山背后此起彼伏地响起,把整个寨子带入到一种神奇
的气氛中。父亲和寨子的老人、小孩和带有身孕的妇女站不约而同来到寨门口等
候着木鼓的到来。整个寨子变得异常地安静,只有风吹响树叶的声音。
到木鼓进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从红得有些发黑的云层穿过,整个山
寨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红中。木鼓出现在寨门前的山坡上的时候,太阳光正好从魔
巴的背上穿过。魔巴站在正在移动的木鼓上,举着一只标枪,张着双臂呼喊着,
像一个乘坐着方舟从天而降的神。太阳的光芒在他的背上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光环
,魔巴包头上的羽毛在风中飞舞着像几只正要起飞的鸟。这个情景让父亲产生了
一种莫名的震撼。
“哎唉,
花桃树叶发芽了,
松树叶茂盛了,
我们把木鼓请回家。
达同保哟,劳巴素哟,
我们跟着你们的脚步走,
让我们的粮仓排成行,
让我们的族人站满山岗……”
在浩荡的拉木鼓队伍中,魔巴厚重、苍凉的声音带着他的祈祷穿透阳界世俗
的阻隔顺利地抵达神灵的世界,这个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古老山寨在魔巴厚重、苍
凉的声音中获得了新生。全寨的男女老少焕发出无限的生机,通宵达旦载歌载舞
,放飞着人神共有的希望和梦想。这也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在自己力所不能及的
时候,父亲会由着母亲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一些棘手问题的原因所在。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父亲接受了阿佤人对于万物存在的解释。作为新中国成
立后的第一代知识分子,父亲坚信,一个用大树凿成的木鼓并不具备任何神力,
最让他的心感到刺疼的是,为了祭祀木鼓,竟然将一头头正处于壮年的耕牛活活
剽死 !
在父亲的故乡玉溪,耕牛在家庭中的地位和作用相当于一个成年的男子。我
的祖父去世的时候父亲只有七岁,是家中的那条耕牛帮助祖母度过了那段最为艰
难的时光。当祖母做出跟随舅爹背井离乡去昆明谋生的时候,祖母最难割舍的就
是那条跟随了祖母近十年的老牛。尽管在满坎寨父亲是惟一的汉人,但是,知
识给予了父亲超越现实的力量。父亲在寨子的大青树旁盖了学校,把一句汉话都
不懂的半大娃娃和青年男子领到学校,教他们用那双曾经用来打猎、舂米、挖地
的双手用来写汉人像苍蝇一样的文字。父亲有阿佤人所不喜欢的白皮肤,从来不
会纵情高歌,更不会跳舞喝酒,但是,不仅姑娘们,就是小伙子们甚至老人都喜
欢他,喜欢听他讲话的声音,喜欢听他讲那些他们看不懂的文字,喜欢看他背着
药箱走在山寨里的背影。当寨子里有人头疼脑热的时候,父亲就会从身上的药箱
里拿出一些白色的药片,以超出魔巴的力量,把把附在人体上的鬼赶走。由此,
魔巴认定是文字赋予了父亲的超越自己的魔力,文字是来自己汉人世界的一种咒
语,这种魔力这种咒语正悄悄地解构着魔巴们千百年来构筑的神灵世界。特别是
在那个孕产妇、婴幼儿死亡率极高的年代,在我阿妈生产我的哥哥、我和妹妹的
时候,父亲竟然在一本写满汉字的书的指引下,独立完成了接生的整个过程,而
且,每个孩子都奇迹般地成活下来,每个孩子的头上都写满了阿佤人所崇尚的智
慧。
魔巴开始痛惜那张在传说中被阿佤人当作食物煮吃了的牛皮,那张写有阿佤
人文字的牛皮。在以往漫长的历史发展进程中,魔巴们并没有意识到文字的力量
,因为魔巴们坚信,凭着他们天才般的记忆,他们完全能够将阿佤人积累的智慧
用诗一般的语言再现出来,再以同样的方式传承下去。直到上个世纪的 30 年代,
两个长着黄头发、蓝眼睛的英国男人在阿佤山的一些地方,用文字改造着人们灵
魂的事实发生后,他们才第一次意识到了文字的力量。这两个英国男人一个叫
永文生,一个叫永文理,据说是父子俩。在一个十分炎热的夏季,两个美国男人
神奇地出现在黑皮肤的阿佤人当中。他们说,他们要一块牛皮大的地方播种阿佤
人自己的文字。宽厚的阿佤人同意了。英国人把牛皮剪成了细细长长的绳,让他
们的活动领域远远超出了一张牛皮的大小。在这块牛皮绳大的地方,英国人建盖
了宝塔似的房子,用一种拼音字母创制了阿佤人的文字,并用这种文字写下了一
本又一本关于耶稣的故事。就是这一本本厚厚的书,让一个又一个山寨的阿佤人
放弃了千百年来信奉的神灵,放弃了阿佤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节日 ,放弃了剽牛
、狩猎、喝酒、昼夜歌舞的狂放生活,变得温和而顺从。
就是在英国人离开后的数十年时光里,他们仍然坚守着美国人给他们带来的
信仰和生活方式,把每个星期到教堂去和他们的上帝之子耶稣过礼拜当作了生活
中最为重要的事,把能够吟颂英国人创造的文字、写成的书作为致高荣誉。在这
些山寨里,很少有人再吟颂佤人创世史诗《西岗里》,男人们已经不再崇尚打猎
,连杀鸡的勇气都在一点点丧失。魔巴们也从而断定,英国人创制的这种拼音文
字并不是阿佤人传说中丢失了的文字,但是,他们又无力把阿佤人在传说中丢失
的文字进行复原,无法像英国人曾经做过的那样,用一种白白的药片把更多的人
从死神那里夺回来。
今天,魔巴又再次真实地感受到了来自于一种文字的力量,同时,他也开始
明白,许多被阿佤人坚守的东西是到了应该放弃的时候了,比如说拉木鼓、剽牛
祭祀等。因为,传统的拉木鼓活动是要进行十多天半个月,这十多天半个月里,
必须剽近十头甚至十多头牛来祭祀神灵。而在许多山寨,能够拿出牛来剽的家庭
是越来越少了。人们也曾经通过魔巴向神灵祈求,在拉木鼓仪式中减少了剽牛的
数量,最后试图用一个已经被反复使用过的牛头来作为替代。但是,没有了现实
中的剽牛,拉木鼓活动就失去了它应有的庄严;没有了喷洒着的热腾腾的牛血作
为媒介,连接人与神灵世界的通道就无法被开启,阿佤人的激情之火就无法被真
正点燃。但是,阿佤人的粮仓却日益充裕起来,灾难也越来越远离了他们,他们
的寨子因为人口的增加而不断地扩大着——这是魔巴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
也许,随着新时代的来临,用拉木鼓、剽牛的方式祈求神灵给寨子带来丰衣足食
的生活的梦想已经越来越不现实了。时代在变,神灵的世界也在发生着人们意想
不到的变化
拉木鼓、剽牛祭祀很少有人再提起,木鼓也很少因为祭祀而被敲响,父亲也再
也没有机会目睹魔巴站在人界和神界的通过上展现出来的王者的气势和迷人的风
采。但是,魔巴的力量仍然不无时无刻地左右着人们的生活。比如说,在祭谷魂
、取新米、取新火、盖新房、婚丧嫁取的日子里,魔巴的作用仍然是无人能够替
代的。在这些特别的日子里,在严密的祭祀活动中,被每个阿佤人都崇尚的创世
纪神话《西岗里》就会随着魔巴那厚重、苍凉嗓音滚落出来,只有这个时候,只
有魔巴才能这样完美地把阿佤人的今天与最远古的传说连接起来,让阿佤人的历
史这样完美地展现在人们的眼前,让阿佤人在丢失了文字的岁月里仍然保持着对
祖先的记忆和与祖先情感上的联系,让他们的心灵得到慰藉——没有魔巴厚重苍
凉的声音,所有的节日和所有的仪式就失去厚重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没有
魔巴,阿佤人的情感通道就会被阻塞,阿佤人的歌舞就失去了内在的激情和力量
,阿佤人的生活就会失去色彩。这一切,让魔巴越来越老去的魔巴得到了些许安
慰,也让他对古老文化的坚守具有了现实意义。
许多从外地到佤山工作的人就是被阿佤人这种浓抹重彩的生活所深深吸引了。
一些从遥远的汉人坝子来的汉人讨了佤族姑娘做老婆,每天像父亲那样蹲在火塘
边,品着阿佤的苦茶、喝着阿佤滤的水酒,听像魔巴这样的老人讲阿佤的故事,
还把阿佤的故事用汉字写在笔记本上,印在汉人的书里。这足以让外公和魔巴相
信,汉人和阿佤都是从“西岗”里出来的,只是后来汉人走上了通往坝子的路,
阿佤走上了通往山上的路。
父亲曾经在日记中写道:佤族并不是传闻中所说的那种野蛮民族,虽然他们
强悍勇猛,虽然他们有过猎人头祭谷的历史,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浪漫而
富于激情。阿佤人的生活是极为艰苦的,他们的肉食大多靠男人们狩猎来获得,
刀耕火种让他们常常处于缺粮的状况中,但是,他们却总是以自己的方式去享受
生活——他们会把每一个猎到野猪、麂子等大猎物的日子变成全寨人的节日,与
全寨人在歌舞中分享这难得的美食;他们会把猎到的一只小兔做成一锅美味的汤
来与全寨的老人分享;他们甚至会将一只小鸟、一条鱼虾、一只昆虫用火烤后放
在岩臼里面和辣子、芫荽等香料舂成一碗美食和一家人一起分享……无论是在农
闲的季节还是在农忙的季节,只要是不下雨的夜晚,寨子里就会有芦笙、三弦响
起,就会有姑娘小伙们打歌唱调的声音。在这里,劳作不是最重要的,歌舞才是
最重要的,歌舞是一种生命力的象征,是阿佤人享受生命的最直接方式。在这里
,美食和欢乐这种在现实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享受是不能独享的;在这里,每个家
庭遭遇的病疼、死亡、灾难都属于全寨人的;在这里,人们不懂得寂寞的滋味,
不知道贫穷也会让人丧失享受生活的权利;在这里,所有的不幸是属于神灵的,
所有的幸福是属于人类自己。
父亲七岁丧父,在以后十多年的成长岁月里,他们一家十口人中先后有六口在
一次次的灾难中死去。在他以往的生命经验中,生活留给了他太多艰辛的记忆。
他曾经居住在一个比佤寨大得多得多的城,但他的心境却从没有这样开阔过,他
的生活从来没有这样充实过。如果说城市居住的经验是让他懂得了生存含义的话
,那么与阿佤人共同生活的岁月却让他懂得了享受生命,这种大家庭式的生活方
式唤醒了他内在的激情。就在这种激情荡漾的时光里,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父亲被阿妈歌声所击中,并决心把自己的根永远地扎在阿山。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整个寨子都弥漫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但到了晚上却突然
消失一尽,干净的天空只留下了几朵白得发亮的云彩和一轮白白大大的月亮。打
歌场上的篝火燃了起来,姑娘小伙的歌声又如期地响起。这时,一个高亢嘹亮的
声音就平地而起,穿过朦朦胧胧的月光,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回荡,最后穿过父
亲居住的那间草房,跌落在父亲的心上。整整一夜,母亲那头暴布般的长发一直
在父亲眼前飞舞,用力的舞步一直激荡着父亲那颗年轻的心。
在以后的岁月里,外公家的火塘边常常父亲的身影,打歌场上,母亲的身边
总是站着父亲这个白脸汉人。就这样,父亲走近了阿妈,走近了那个把歌舞当作
生命的佤族女孩,并不顾家人的极力反对,将阿妈娶回了自己居住的那间小草房
,让她成为了六个孩子的母亲。
父亲和阿妈的婚礼成了全寨人的一件大事,魔巴亲自主持了两人的婚礼,外
公执意剽倒了家里惟一的一头黄牛。外公说,从黄牛的倒向看,父亲和阿妈的婚
事是受神的暗示,阿佤人的种子将在异族的土地上开花结果。
父亲带着母亲带着我们一家离开满坎寨的时候,父亲仍然是寨子里惟一的汉
人,但寨子里的那棵大青树上已经安装上了高音喇叭,天天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
台的新闻和各种各样流行于内地城市的歌曲。寨子里先后有五个年青人先于父亲
离开寨子,到县城去读汉人那些艰难的汉字,有两个人到汉人的坝子去打工。就
是像外公和魔巴这样终身没有走出过满坎大山的老人,也到县城去开过两次会,
见到了他们在传说中和父亲画贴上所感知的坝子和城市。当时,父亲、魔巴和许
多民族的代表参加了民族团结盟誓碑奠基仪式,在民族团结盟誓碑前,魔巴把一
头健壮的水牛镖倒,牛血带着各个民族永不反悔的盟誓滴落在石碑上。
外公说,阿妈执意嫁给父亲的时候,魔巴就对外公说:“长了翅膀的小鸟要出窝
,长大的姑娘要嫁人。你不见叶茸的身上长出了翅膀,你不让她飞她自己也会飞
走的。”但是,直到我们一家要离开山寨到一个叫作勐省的坝子居住的时候,外
公才见到阿妈身上的那对翅膀。他知道,这对翅膀还会长到她的六个孩子身上,
注定了他家的种子将要到异地去开花、去结果。
在我们一家离开寨子的前一天,魔巴提来了一只毛色鲜艳的大公鸡,在我家的房
门前亲手杀了。鸡血滴在学校的操场上,滴在了我家的火塘旁边。迎着太阳,迎
着火光,魔巴看到鸡头的两个叉骨像牛角一样向内漂亮地弯曲着,每个骨眼都全
部张开,形成一个完美的通道。魔巴的歌声就响了起来:
“我们的谷种要在汉人地里开花,
我们的谷子要在汉人地里抽穗。
无论你们走得多远,
佤寨留着你们的魂;
无论你们走得多远,
我们的血脉总是相连。
我们要把我们的后人送进学堂,
要让我们的后人找回阿佤丢失的文字,
要让我们的后人走得更远……”
晚上,猎王岩胆背回了一头野猪,全寨人通宵达旦,又歌又舞,又说又唱,
送别父亲和我们一家。外公、魔巴和村里的老人围坐在火塘边,喝着水酒,唱了
一夜的歌。天边亮起的时候,父亲看见外公和魔巴眼里闪耀着泪光。
第二天,公社 ( 现为乡或镇 ) 的四匹骡子的背上已经驮上了我们全家的东西,魔
巴在我们兄妹几人的脖子上挂上了一个用小红布包和黑线做成的项圈。魔巴说,
红布包里装的是山寨的神土和魔巴自己的头发,戴着它就会得到整个阿佤山神灵
的保佑。魔巴还把那个吉祥的红毛公鸡的卦和滴有鸡血的红土用红布包着捌在了
阿爸的腰带间。
那个红布包随着父亲从那个叫做勐省的坝子又到了沧源的县城勐董,从一个
壮年男子变成了一个老人。佤山沧源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县城已经看不到
一间佤族传统的杆栏式草房,就连许多乡村也都住上了和内地汉人一样的落地砖
混结构房;人们唱着佤族的《加林赛》,讲着流利的汉语,身着汉人的时装,穿
着洋式皮鞋,追赶着汉人的时尚。
行走在这样的大街上,那段初进佤山的岁月便会在父亲的眼前变得越来越清
晰起来:魔巴站在木鼓头上纵情高歌、迈着王者的步伐走向镖牛场的情在父亲眼
前一次又一次再现;在月亮底下、竹棚下面响起阿妈歌声的那些夜晚就会在父亲
耳边回响;火塘边听老人们讲佤山故事的那些岁月也会在父亲心涧一次又一次地
淌过。
父亲觉得自己确实老了,越来越深地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去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哥哥的陪同下,父亲和母亲又回到了他们
曾经恋爱、生活过的佤族山寨。山寨修通了公路,时不时有拖拉机从他们身边经
过。学校过去草房的位置已变成了两排瓦房,过去那些望不到边的森林这时已经
变成了一片片青青的甘蔗林,有几户农家还住上了瓦房,接收电视的“大铁锅
”像一个怪物一样跌落在房顶上,瓦房里面传来嘈杂的电视的声音。但学校门前
的那棵大青树仍然还在,并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一年四季都绽放着油油的绿来。
老人们都还认识这个姓袁的汉人老师,像二十多年前一样,为他们的汉人老师做
阿佤人最爱吃的鸡肉烂饭,叼着长长的烟锅坐在火塘边跟父亲说着一些他们共同
经历的往事,并通过鸡卦来洞察眼前的这位汉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再小心
翼翼地用红布包起捌在父亲和母亲的腰间。只是,在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上,已
经看不到外公赤着脚奔跑的身影,也看不见魔巴抬着酒筒站在山道上举着双手为
他们叫魂的声音。老人们说,魔巴是在外公去世前一年去世的,魔巴去世的时候
没有按佤族的习俗举行剽牛仪式,牛已经走下了神坛成为了人们日常的劳作工具
。
父亲取下了魔巴曾经亲手为他捌上的红布包,连同这次老人们为他和阿妈捌上的
红布包一起,小心地埋在了寨子曾经用来安放木鼓的地方。父亲知道,他是来向
一个无法告别的时代作别的。
离开寨子的时候,父亲听到了魔巴厚重、苍凉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我们的谷种要在汉人地里开花,
我们的谷子要在汉人地里抽穗。
无论你走得多远,
佤寨留着你们的魂;
无论你们走得多远,
我们的血脉总是相连。
我们要把我们的后人送进学堂,
要让我们的后人找回丢失的文字,
要让我们的后人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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