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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花的谷种落地的荞

作者:袁智中(佤族)

  

  早上的雾还重重地压在房顶上,我就看见汉人吴从寨子脚厚厚的雾中一点点

地冒出来,先是像树芽一样冒出一点头来,然后再一点点地长高,到我看清他整

个人的时候,也就听见他的脚步声了。

  汉人吴跟阿爸在火塘边一起咂旱烟一起喝米酒好几年了,是和阿爸走得最近

的第一个外族人。阿爸说,汉人吴是吴老板的后人,吴老板对阿佤有恩,我们不

能冷了他的后人。

  阿爸说的吴老板就是一百多年前神派到我们班箐寨里来把黑黑的石头变成白

白银子的汉人吴尚贤。在吴老板来我们班箐寨之前,老祖做了个梦,说我们这里

山上所有的石头都会变成白银,但要等到神林里的那棵千年老树的枯枝发出新芽

、家里的那头早已不产儿的老黄牛产下一条只有三只脚的小公牛来,这个把石头

变成白银的人才会在寨子门前的那条小路上出现。这个人不是我们黑皮肤的阿佤

人,而是白皮肤的汉人。

  从那天起,老祖家那堵被火熏得发黑的墙笆上多了一根粗粗的草绳。山上的

白花开一次,绳子上就多一个粗粗的疙瘩。寨子里举行剽牛的时候,老祖都要把

牛血滴在这些爬满绳子的疙瘩上,为它唱歌、为它跳舞,全家人都像敬家神一样

地敬着这根绳。

  等到墙笆上挂的草绳都结满的那年,神林里的那棵老树终于发出了绿绿的芽

,家里那条早已不产儿的老牛也产下了一条只有三只脚的小公牛。寨子里的木鼓

也响了起来,声音在寨子头上绕着像条看不见的大蟒,黑黑的,重重的,让人喘

不过气来。老祖抑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说,得剽牛了。

老祖家那五条黄牛被拉了出来,达嘎头人家的三条黄牛也被拉了出来。

每条小黄牛都是最漂亮的,牛角弯弯的像月牙,眼皮也是双双的,又黄又亮的皮

毛不带一根杂色,在院场心上被太阳一照像是披了一件金子织成的衣服。

老祖戴上红红的新包头,穿着祖奶奶为他织的黑色粗麻对襟衣服和有着一尺多长

裤口的黑色粗麻裤,从草房那道窄窄的竹梯上走下来,站在了黄牛中间。老祖的

身影这时渐渐变得高大起来,像一头壮实的公牛,每闪动一下,身上的金光就洒

得一地。

  黄牛用漂亮的眼睛看着老祖,像正在恋爱中的姑娘。老祖把厚厚的手掌落在

了他们的肚子、脊背和身上,来回不停地摸着。黄牛用鼻子发出一阵阵软软的叫

声回应着老祖的温柔,把热气重重地吹到了老祖的脸上。老祖低下头在每头牛漂

亮的眼睛上亲了一下,然后就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牛的屁股,说了声“去吧”,

寨子里十几个身体最壮的汉子就上来把黄牛牵走了。

  老祖来到剽牛场时,猎头队从山外砍来的留着长胡子汉人的头已经摆在祭台

上,祭台上猎过人头的刀口挂着一排凝固了的血。

“我们牵来了最好的牛,

我们砍来了最壮汉子的头;

我们敲响了木鼓,

叫醒了最大的神;

我们唱起了最古老的歌,

讲着最古老的故事;

我们要用最隆重的仪式

迎接神派来把石头变成银子的神。”

  老祖把竹筒里的酒倒在沾满人血的刀面上,合着人血的酒随着歌声漂落的方

向流去。木鼓从寨子的心脏响起,在寨子头上转了几圈便顺着寨子门前的那条牛

肠子路奔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从阿祖建寨的那天起就放在寨门门头的那个大葫芦突然炸

开了,寨子门前的牛肠子路变成了一条洒满金光的路,路的尽头和天连在一起,

一只小米雀向着寨子飞来。老祖看见那个梦里见过的白脸汉人正走在洒满金光的

路上。他的头上戴着用白银做成的帽子,身上插着好几种鸟的翅膀的毛,像个会

飞的人鸟。

  木鼓的声音突然被天紧紧地吸了起来,越变越高越来越快,越过了一个个山

箐、翻过了一座座高山,叫回了所有的神。老祖脸上那些像石头一样老的绉纹像

水波一样荡开,在脸上留下了几道刀刻的印迹。寨子的土炮响了起来,一声接一

声,每个人都听见自己心被震动的回响。弓剑手打开了寨门,男人脱下黑黑的包

头,从寨门口一直铺到山脚白脸汉人的面前。

  每次讲到这里的时候,阿爸就会使劲咂几口烟锅,把眼光放得很长很长,阿

妈做事的手脚也会变轻了许多。

  白脸汉人拿出一个白银做的碗双手递给了老祖,说,这个碗以后会装满傣族

人吃的白白的米饭。又拿出一坨像他的脸一样白的盐,说,神让我来把石头变成

白银,让阿佤的日子像土司爷的一样好过。说完,接过老祖递过去的梭镖,一举

臂就正正剽在拴在大青树根下面黄牛的脖子上。黄牛没有叫,仍然睁着漂亮的眼

睛,看着血顺着梭镖眼喷了出来,落在白脸汉人白白的脸上,落在了老祖用竹筒

抬着的酒里面,才缓缓地倒下。白脸汉人接过老祖手里的竹筒,头一仰,酒从他

的嘴角流下来,红红的,像那头刚刚倒下的黄牛。

  老祖说,白脸汉人命硬,能够压住班箐山,班箐山的鬼神都会听他的,班箐

寨真要过上像土司爷一样的好日子了。

  后来,这个名叫吴尚贤的白脸汉人不仅把山上黑黑的石头变成了白白的银子

,还每年从汉人住的地方用骡子驮来谷种,让山上的杂草变成了黄黄的谷子,教

会了阿佤汉子打制长长的铁刀,让女人的手上带上了刻有花鸟的镯子。他对老祖

说,汉人和阿佤都是一起从葫芦里出来的,都是亲兄弟,用亲兄弟的头来祭木鼓

神不高兴,神说可以用黄牛的头来替代人的头。阿爸说,从那以后,阿佤就开始

用黄牛的头来代替人头祭祀木鼓、祭祀神灵。吴老板开的矿洞越来越多,汉人进

阿佤山的也越来越多,在山上踩出了好多条路来,最后住满了对面那几座山,有

的还讨了阿佤的女人做婆娘。

  神说,吴老板已经教会了阿佤要懂的理,要把吴老板带走了。老祖把全寨的

牛都拿出来镖了,牛的血把寨子的土染红了好几层,神还是要把吴老板带走。吴

老板走的那天,是骑着一头白象走的。全寨人的哭声变成了雨,最后变成了几天

都下不完的白霜。鸡卦上说,吴老板走了,坏的鬼神又要来了。

  后来,和吴老板一起来的汉人也慢慢地走了,对面的那几座山又变得空空的

,山上的石头又睡着了,不仅再也没有变成过白白的银子,吴老板挖过矿石的地

方还连手臂粗的树也不长,阿佤的长刀又只能用好多兽皮去很远的地方去换。老

祖说,神还会再派吴老板来的。就把吴老板跟他镖牛盟誓时留给他的那个一半刻

着汉人像画一样文字、一半刻着阿佤葫芦的木楔连带那个银碗和那些刻有花鸟的

银镯头一代代传了下来。

  所以,当阿爸听说从山外面来的这个白脸汉人姓的也是吴时,就认定了是吴

老板的后人。

  每天早上,我都要跑到阿妈用来晒谷子的竹篾凉台,看着昨晚在寨子里落脚

在寨子雾被阿妈们舂米的声音一点点叫醒,等着串山狗的叫声,望着背着箭和弩

 

的汉子人走出寨门,听着女人的歌声跟着汉子人的脚跟响起,等着汉人吴的头一

点一点地从雾里面冒出来。

  我总是在想,汉人吴的脸咋会这样白?咋会讲出那么多老人从来没有讲起过

的故事?我总觉得他的心里面装的和我们阿佤的不一样,但是我看不见里。有一

回我梦见走进了他的心里面,看见里面装着一个大大的汉人坝子,里面有汉人住

的房子,有很多和汉人吴一样的白脸汉人走来走去,讲着我听不懂的话。达吉姆

神告诉我,这是一个魔盒,叫我千万不要进去,进去了就会着魔。我说想看看达

吉姆神的样子,却看见了阿爸挂在墙笆上的一排牛头。

 

  以后,汉人吴一来我家我就盯着他看,我想从他讲的话中、做事的动作里看

穿他的内心,看看他的心里是不是装着和我梦里见到的那个世界?

 

  汉人吴每次都是背着阿妈为他织的那个筒帕踩着阿妈的歌声进的寨门。

  阿妈还很年轻的时候就会唱很多调子,她可以不休息不重复地唱上几天几夜

,声音还是像刚吃了橄榄一样甜。阿爸就是站在阿家的竹楼下听阿妈唱了三天三

夜的歌后,用五头牛把阿妈换回家的。每次阿妈唱起:“在很老很老的年代,在

很远很远的时候。海水冲洗着星星,海浪击打着蓝天。遥远的天边飘来一只木槽

,木槽上面有个葫芦,葫芦闪着金光;木槽上面有头黄牛,黄牛像个风帆

……”阿爸紧绷着的脸就会松开,咂烟锅的声音就特别响。阿爸说,阿妈肚子里

没有儿子却有满肚子的歌,阿爸就把阿妈的歌当成儿子叫阿爸的声音。

汉人吴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头上已经顶满了雾珠,在太阳光下面亮亮的,像一顶

宝石做的帽子。我正想着,老祖说的那个白脸汉人进寨时是不是也这个样子的时

候,他把一块把掌大的境子递给我说,好好照着镜子打扮打扮,让小伙子踩断你

家楼梯。说完露出一排白白牙齿来。

  阿爸蹲在火塘边用细柴挟了个红红的火炭头放在烟锅嘴上,“吧哒吧哒”地

使劲咂着,烟就从那个漏了气的嘴角飘了出来。汉人吴撕了片芭蕉叶垫着把火塘

边的茶罐抬起来,一边往他和阿爸的竹碗里倒茶,一边和阿爸说着盖学校的事情。

  阿妈说,汉人吴第一次进班箐寨的时候,在寨门口唱了三天三夜的歌。第一

天唱的是每个阿佤人都会唱的《西岗里》,阿爸放下了手里的火药枪;第二天唱

的是阿佤人最爱听的《西岗里》,全寨的汉子收起了弩;第三天唱的是神最喜欢

听的《西岗里》,寨门自己打开了。鸡卦上说,寨门是吴老板在班箐的魂帮打开

的,他要把他的种送回佤山种在班箐,让它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让

他的魂不再孤单。

  所以,当汉人吴说,要把学校盖在吴老板进寨时把黄牛镖倒的那棵大青树根

下面的时候,阿爸并不觉得奇怪。所以,当汉人吴说要把家和学校安在一起的时

候,阿爸也不奇怪。

 

  阿爸说,麻雀不会学着黄鹂叫,盖房倒是可以,但到时候有没有人去读书我

倒不管。汉人吴说,本来就是一种鸟,只是在的林子不同,咋会成了两种鸟了?

盖房的事你得管,读书的事你也得管,哪个叫你是头人?说着喝了一口阿妈递给

他的包谷酒,用手在竹筒边上拭了一下,就把竹筒传给了阿爸。

 

  汉人吴说,阿佤写在牛皮上的文字被大火烧成灰,被汉人一点点捡了起来。

汉人要把文字还给阿佤,汉人要教阿佤把装在肚子的阿佤理写出来,传给后人。

作为一寨的头人,阿爸也感受到了没有文字的难处。他和阿妈是全寨子最懂得阿

佤理的人,但是,他和阿妈还是把老祖留下的很多故事丢在山箐里,找也找不回

来。他相信,有一天,他和阿妈死后,又会把一些阿佤理带走了。总有一天,阿

佤理会像山上的泉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流失,归不入大海的。到再也没有人会讲起

老祖祖故事的时候,阿佤人就会像没有根的树叶四处漂流。但就是这样,阿爸也

不想让他的阿佤用别族人的文字来写阿佤理。

  我见汉人吴正用白白的脸对着我,就问,学会了写字是不是想写什么就可以

写什么?汉人吴说,当然喽。我不信,就让他把我的名字“叶隆姆”写给我看看

。他拿了个火炭,在地上的木板上一下一下地画了起来,最后把火炭丢在火塘里

面指着地上的画说,那就是我的名字,我不在的时候,那几个字就能够代表我自

己。我不相信,但看见汉人吴那张白白的脸和笑起来露出的那排白白的牙齿,就

让自己相信了。

  汉人吴说,到学校盖成后,他就要把根扎下来,教我们写像画一样的文字。

想着那样就可以天天看见汉人吴,心里也就欢喜起来。

 

  晚上,阿爸坐在草房的凉台上咂着烟锅看着天,阿妈也坐在阿爸的后面咂着

烟锅看着天,凉凉的空气中有了一股阑烟的刺鼻味道。月亮圆圆的矮矮的,像块

大镜子一样挂在树头上,一下看着阿爸,一下看着阿妈。

阿爸说,唱段《西岗里》吧。

阿妈的声音就轻轻地响了起来:

“我们的树叶,我们的达杜;

我们的树尖,我们的祖先。

自从人类有了火种,

我们的天地变得越来越宽,

我们的后人也越来越多。

我们不能挤在葫芦里,

我们要得分开来过。

‘艾佤'第一个从葫芦里出来,

佤族成了大哥;

‘尼文'第二个从葫芦里出来,

景颇成了老二;

‘三木傣'第三个出来,

傣族成了老三;

‘赛开'第四个出来,

汉族成了老四。

如果不是人口太多,

如果不是大地太宽,

我们不会舍得分开……”

阿妈的歌在寨子的房头上绕着,像阿妈织布的线一样又细又长。

  汉人吴要回他山外的家,我踩着他的影子跟着他走。汉人吴说,叶隆姆,回

去吧。我说,你没有给我讲汉人坝子的故事。汉人吴听见就裂嘴笑了,露出那排

白白的牙来。我想,要是别的人有着这样白白的牙齿和白白的脸我是话都不会跟

他说的,咋长在汉人吴身上就那么好看呢?我说,你再把用火炭写在地上的字再

写给我看瞧。汉人吴掏出插在衣袋的笔,拉着我的手在我的手臂上重新画了一遍

“叶隆姆”,他身上的热气传到了我的身上,我感到一股热气在全身流淌。我感

觉到他的血可能正随着他的笔流进我的身体,我黑黑的手臂正随着这股热气的流

淌而变得白起来。

  那天晚上,我梦见汉人吴在我的全身画满了像画一样的文字,我变成了像汉

人吴一样白白的汉人。汉人吴说,用文字写下来的故事就像山上的石头,几世几

代都还在;用心记下来的故事就像河里的水一样会流走,他要把阿佤人的故事刻

在我的身上,让祖祖代代人都看得见。当我带着满身的文字在山寨行走的时候,

我才发现,班箐山的草和树、班箐寨的每一样东西还有天上的星星月亮、每个人

的脸上都被画上了像画一样的文字,就连每个人讲出的话也变成了一幅幅怪模怪

样的画来。画飞起来贴在天上,挡住了太阳三木洛,挡住了月亮娥并。娥并见不

着三木洛的影子,把眼泪变成了雨;三木洛听不见娥并的歌声,把思念变成了雨

。雨从山顶流到箐沟,把箐沟变成了河,小河一直连着天,汉人吴被河水抬到天

边远远地叫着我的名字。我也使劲地叫着汉人吴的名字。

  阿爸说,梦是神在和人的魂讲话。神看得远,人看得近。阿爸说,那天他也

梦见了太阳三木洛、月亮娥并,还有达吉姆神。寨子里要发生大事了。

  当天晚上,阿爸把全寨大大小小的头人和大魔巴达桑木块叫到家里来,当阿

爸用小得只能他才听得见的声音把我和他的梦讲完后,全寨头人和大魔巴的脸变

得惨白。从老祖在班箐开寨那天算起,到阿爸这代已经是十八代了。从吴老板走

后,寨子里几乎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灾难。大魔巴接过阿妈递上来的红公鸡,认

真梳理着它的羽毛。然后把手里的竹针猛地戳进鸡漂亮的头上,血顺着竹针滴进

了放着米的碗里。鸡在竹楼的篾笆上挣扎着,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魔巴说,鸡

血的颜色不好,死相也不好,必须得看猪卦。

用来看猪卦的猪并不大,小得一个人都抱得起来。但是毛色很顺。

  阿爸和寨子里大大小小的头人还有大魔巴达桑木块全都到了寨子的神房里。

我们看不见魔巴看卦的样子,只见寨子里的人前前后后又给神房送去了三头猪,

还听见魔巴和老人们唱的长长的调子。寨子里连娃娃哭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几

声狗的叫声。阿妈坐在火塘边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我。

  晚上,阿爸回到家的时候像是被神抽干了血一样,脸上没有一点水色。他看

了看阿妈又看了看我,然后就去里屋睡了。阿妈看了看我什么话也不说,也进屋

去睡了。

 

寨子里面准备盖学校了,寨子里就要扎下外族的根。

  这几天,阿爸和头人们每天都喝下很多的酒。阿爸说,汉人是踩着吴老板和

我的脚迹进来的,神都档不住。

  汉人吴是踩了谁的脚迹进来的我不管,只要天天看见汉人吴、可以跟他学画

像画一样的文字我就高兴。我怕汉人吴改变在寨子里扎根的想法,每天我都要用

阿妈用来染布的黑水把汉人吴画在手臂上的字画一遍,等着见着汉人吴的时候画

给他看。

  盖学校的那天,阿爸、大魔巴达桑木块就一直站在木鼓旁一边敲着木鼓一边

唱着阿佤的故事:

“我们的树叶,我们的达杜,

我们的树尖,我们的祖先,

他们种下的青树在山顶上长大,

他们传下的故事在我们心中开花。

喝着最烈的水酒,

熬着最浓的苦茶,

吸着最呛的旱烟,

说着葫芦的传说。

我们的文字写在哪里?

我们的文字写在牛皮上。

我们的文字丢在哪里?

我们的文字吃进了肚子里。

阿佤没有了文字,

阿佤只留下了说不完的故事……

树大了要分枝,

路长了要分岔,

我们要盖新的房子,

我们要开新的地盘;

我们要种下新的谷种,

让山梁上开出新的花来。

用阿佤的故事,

把邪恶的鬼神吓跑;

用达杜的声音,

把欢乐的神领进来。

唱到星星睡,

唱到太阳起……”

  阿爸的脸一直沉沉的,大魔巴达桑木块也没有露出过那排像火炭头一样黑的

牙齿。太阳从对面山上落下去的时候,最后一片草片也扎好了,歌声和鼓声才从

山背后落了下去。阿爸接过汉人吴送给一坨像锅一样大的盐巴后,转身从家里取

来火种种进了学校的新火塘里,火苗燃得很快,很快就变成一大堆红红燃烧的火

,照在了阿爸的脸上,照在了魔巴的脸上,照在了全寨人的脸上,全寨人就牵着

手、抬起脚跳了起来。我用火炭头把汉人吴画在手臂上的字画在了新新的竹笆墙

上。我看见几只小米雀从天边飞来,把嘴里叼着的谷种丢在火塘里面,火光再次

照亮了新盖起来的学校。我看见了我的名字正随着火苗在不停地跳着。

 

  汉人吴住进了学校,成了班箐寨的人。老人说,不同的种子种在同一个土坑

里也不会开出同样的花。但是,寨子里掉了牙的老人和才会说话的娃娃都喜欢汉

人吴。老人们都说,汉人吴是只黄鹂鸟,会用我们阿佤人的舌头讲汉族人的故事

,会用汉人的笛子吹出阿佤人的歌;姑娘小伙们都说,汉人吴说出的话和唱出的

歌都是软软的,像是包着糖一样,让人听了心里甜甜的,温温的。

  早上,寨子里的娃娃还有姑娘伙子都会到学校前后绕上一圈,为的是看汉人

吴用一个小刷子往嘴里乱戳,直到戳出满嘴的白泡泡来才用水涮丢;晚上跑到他

的门外面偷偷看他洗脚的时候,如何把套在脚根子的皮脱;看他是咋个用小小的

药片把病人的魂叫回来……姑娘小伙们最爱看的还是汉人吴贴在篾笆上和画在书

里的那些汉人的画像和汉人住的坝子,最爱听的还是汉人吴跟他们讲这些汉人坝

子的故事。好象汉人吴最爱的人是一个叫毛主席的人,他常指着一张上了色的画

像对我们说,画像上的人就是毛主席,是汉人、阿佤人和全中国最大的达西冥;

画贴上的坝子叫北京,是毛主席的家。汉人吴说,只要我们好好学写这些像画一

样的文字,身上就会长出翅膀,就能飞到北京看到毛主席。汉人吴说这些话的时

候眼睛里总是充满着泪水。汉人吴把毛主席三个字画在我的手上的时候,我觉得

他的手比别的时候更热更烫,把我的心都烧得烫烫的。那天,我一下子就记得了

“毛主席”和“我是中国人”这几个字。

  但是我最爱看的还是汉人吴领着学生在学校大青树下的空地上玩一种圆圆的

皮球,这时候,汉人吴就会穿着一双白白的胶底鞋,跳起来像只会飞的鸟,在半

空中停住把球丢出去又轻轻地落到地上,脸红红的,就像刚刚生下的娃娃一样好

看。这时候,我就会把汉人吴的名字在心里面念一次。

 

  来学校找汉人吴的人越来越多,学校每天都像过节一样的热闹,最后连打歌

唱调串姑娘都搬到了大青树下的院场心。我每天从汉人吴那里回来,都要从汉人

吴那里偷两个汉人的文字回来,把它印在家里的竹笆上,粮仓的木板上,背水的

竹筒上,山林里面最粗的大树上。我想,到我把汉人的字都认了,就会知道汉人

吴的心里面装着多少和我们阿佤不一样的事。

  阿妈说,小心那些像画一样的字把你的心一点一点的咬吃掉,黄牛再跟着水

牛跑还是黄牛,变不成水牛。

 

  大魔巴达桑木块也跟阿爸说,汉人的脸是白的,阿佤人的脸是黑的,不同的种子挨得再紧也不会开出同样的花来。

  每次听他们这么讲,我就觉得,如果汉人吴有一张像艾社·亚茹翁一样黑黑

的脸和一排黑黑的牙齿,他写的字就不会这么好看,他说话的声音就不会像黄鹂

一样好听。

 

  山上的白花已经开败,树杆上指头宽的树叶已经长得和手掌一样大。达吉姆

神让谷神化成了雨,轻轻地撒在谷叶上,钻进了谷壳,悄悄地把一个个谷壳撑得

饱饱的胀胀的,风一吹就一摇一摆的,像一个个头还竖不稳的娃娃的头。

  谷壳最饱胀的时候是寨子最缺粮的时候。那天,太阳正高高顶在头上的时候

,艾社·亚茹翁把一头大屁股野猪放在了阿妈用来晒谷子的凉台上。见我在火塘

边织筒帕,就把猪尾巴割了用根竹篾串着放在火塘边烤。一股毛烧糊的气味在竹

楼里散开,香香的。我看了他一眼,见他正朝着我做鬼脸。

  艾社·亚茹翁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从打得第一只野兔的那天起,每隔几天

他就要登上我家的竹楼一次,给头人阿爸送来各种各样的猎物,然后再用一个黑

黑的筒帕把猎物的头和他应得的那份背回家去。他郑重地对我说,等到我打满十

头野猪的时候,就会用五头牛把我讨回家去做媳妇。这是他打到的第六头野猪。

  艾社·亚茹翁把烧好的猪尾巴喂到我嘴里的时候说,明年打新米的时候,我

就会打够十头野猪,到时候我就把你背回我家的竹楼。

  那天晚上,在我家的竹楼前,我帮艾社·亚茹翁的头梳得发亮,一直梳到月

亮都跑到了房背后。回家的时候,艾社把一块有手撑大的镜子塞在我的手里。

 

阿爸说,达吉姆神要收回谷魂。要把谷魂接进寨了,要把谷魂放回木鼓里了。

大魔巴达桑木块说,是接新米的日子了。

  阿爸钻进黑黑的房子里,抬出一篾箩谷子递给阿妈说,全部舂完,在院场心

里支起大锅,和野猪肉一起煮成烂饭给全寨人吃。

  人群里好多人喊着艾社·亚茹翁的名字。艾社·亚茹翁跟着那些喊声在人群

里转来转去,他走到那里,那里都会响起一片笑声和叫喊声。我见艾社·亚茹翁

腰上那把粘满各种动物毛的长刀随着他的身子摇去摆来,心里像是灌了蜜一样甜

丝丝的。

  艾社·亚茹翁吃了三大碗烂饭,站到我面拉着我的手说,猎队要出发了,我

要猎回那头会说话的老虎来祭谷魂,做全寨的猎王。话说完了,眼睛还叮咬着我

,我的身子就像那头烤在火上的野猪一下胀了起来。

  太阳下山的时候,艾社·亚茹翁的猎队就要出发了。艾社·亚茹翁接过头人

阿爸年轻时装过人头的筒帕,把达桑木块看过的最好的鸡卦用红布包起放进包头

上,接连喝下了阿爸递上来的三竹筒水酒。长刀被高高地举起再重重地落下,一

只红毛公鸡的头随着亮亮的刀口飞了起来,再重重地落在了地上。红公鸡的血顺

着长刀流了下来,染红了整把刀的刀口,滴进了黑土里面。我知道,艾社·亚茹

翁会用阿爸给的那只筒帕装回那只会说话的老虎的头,但我还是觉得害怕。

 

  头人达丁那只装过人头的筒帕一直在艾社·亚茹翁的大胯中间一闪一闪的。

这时候鸡血已经干了,粘在刀口上,变得阴红阴红的。林子很深,见不着太阳,

地上的土像一块永远晒不干的尿布,发着一股阴湿的气味。艾社·亚茹翁在一天

前就把猎队分成了三股,他的这一股就只有他一个人。艾社·亚茹翁相信,他的

命硬,如果遇见那只会说话的老虎,他一定能够顺顺当当地把它的头砍下来装在

筒帕里,背回寨子祭谷魂。

  艾社·亚茹翁宽大厚实的脚掌落在松软、潮湿的黑土上,森林阴冷的空气借

着太阳漏进的光一阵阵朝着他扑来,把他胸膛上那把火扇得越来越旺。艾社·亚

茹翁的脸被烤得红红的,眼睛喷着烫人的火苗。

  寨子那几坡旱谷地已经连续三年到了到了打苞的时候不打苞,灌浆的时候不

灌浆。寨子的粮仓关不进谷子,那只衰老的木鼓声音叫得再响也留不下新的谷魂

,寨子的老人和光屁股娃娃年年望着旱谷做着吃红米饭的梦。头人达丁剽了十几

条黄牛,拉了新的木鼓重盖了新的木鼓房,谷魂还是不愿意进寨。

  汉人吴跟头人达丁说,是我们的谷种老了,下不出饱饱的谷粒。还跑到几座

山外的汉人坝子里驮来了新新的谷种。

  头人达丁说,是黄牛荣赛前年把靠林边的那片旱谷地上的谷苗吃了,神在生

人的气。今年接新米的时候,他要把黄母牛荣赛杀了用它的头向神请罪。

  汉人吴说不过达丁,自己领着学生在前年丢荒的地上种下了新谷种。

接新米的日子近了,头人达丁来到放牛山找黄牛荣赛的时候,只见着了黄牛荣赛

和它的两个牛仔屙下的一大堆屎和三个没有了眼珠的黄牛头,放牛山到处都找不

着一条寨子里放养着的牛。

  头人达丁和大魔巴达桑木块都说,神托梦来,说是黄牛荣赛是被一只会说话

的老虎给咬死的,不猎回老虎的头祭谷魂,全寨的牛都不会回放牛山。没有了牛

祭神,就得重新用人的头来祭谷魂,用人的头祭谷魂,寨子间就要流血,亲兄弟

之间就会变成仇人。

 

  艾社·亚茹翁是全寨最好的猎手,他能嗅出老虎的气味。他一直朝着林子最

深的地方走去,大胯中间的头人送的那个筒帕一闪一闪地像是一个威武的神。

  森林宽宽大大,是神留给动物的地盘。神说过,人可以用动物做食物,但不

能占了动物的地盘,他们一直按照神说的去做。神说,要把那只会说话老虎的头

猎来祭谷魂,他也要按神说的去做。

  艾社·亚茹翁每走一步都会有鸟和野兽从他的身边跑开,它们闻得出艾社

·亚茹翁的气味,这种气味叫它们感觉到害怕。

  在一棵绕满了树滕的老树旁边,艾社·亚茹翁看见了那头会说话的老虎。老

虎不是四脚落地,而是像人一样地站着,正拿着一把木梳照着镜子梳头,手上戴

着一个和他阿妈手腕上一样的银手镯。艾社·亚茹翁呆了,手上的猎枪掉在了地

上。老虎转过身子的时候,艾社·亚茹翁看到老虎竟然长着一张人的脸,一张他

感觉到熟悉的脸。老虎走向他的时候,他看见老虎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大魔巴说

过,这只会说话的老虎是由人精变成的。于是,艾社·亚茹翁捡起了枪,对准老

虎的头。

  枪声在空荡荡的森林里响起,老虎应声倒了下去,肚皮朝着天睡着,掉在地

上的镜子一闪一闪地,像是鬼神放的阴火。艾社·亚茹翁觉得浑身的冰凉,他的

枪口贴在地面上,整个身子靠在了树杆上。他想起了他死去的阿爸,感觉到阿爸

手上的血正顺着他的脸向着他的全身流去。

  艾社·亚茹翁听见了一阵哭声,他的全身被一层冷冷的汗裹着让他动弹不得

。他艰难地转过身去,他觉得手里的猎枪变得很重。

  艾社,你咋会拿枪对着你阿爸。林子里响起了阿妈的声音,这声音就像阿爸

死的那天阿妈发出的声音。

艾社·亚茹翁记得,他第一次抬枪的时候,就用枪口对着阿爸。阿妈当时也是发

出这样的声音。

  林子越来越暗了,大部分鸟的叫声都睡着了,地上的凉气顺着艾社·亚茹翁

的脚掌往上爬,在他的全身乱跑,最后在他心窝子结在一起。老虎还是一动不动

地睡着,艾社·亚茹翁看见自己的嘴里哈出了冷冷的气团。“社,社。”艾社

·亚茹翁听见他阿爸一高一低地叫他的声音,阿爸是在他十五岁那年上山打猎被

山神收进森林的,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叫过他,包括头人达丁在

内。

艾社·亚茹翁站了起来,提着那把抹了鸡血的刀跟着他阿爸的声音走了过去。

老虎已经死了,连皮都有些冷了。

艾社·亚茹翁举起了长刀。

  林子突然震了起来,旁边几棵有手腕粗的树倒了下来,鸟和野兽惊跳起来满

林子乱钻。林子就像突然醒来的魔鬼,张开了大嘴。等艾社·亚茹翁的魂再回到

自己身上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压在了老虎的下面,老虎正用那把抹过鸡血的长

刀正对着他。

  老虎正用那张人的脸对着他。老虎说,我一直在等着你。从你第一次拿枪对

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要有这一天。

  艾社·亚茹翁看着这张脸,想起了死了快十年的阿爸。阿爸走的那天,一口

喝完老头人递给他的鸡血酒后,手指在刀口滑了过去,当血就要顺着手指流下的

时候,阿爸的手落在了我的脸上。艾社·亚茹翁感觉到,阿爸的血正顺着的他脸

向下流,有些发痒。阿爸说,要做猎王,就是遇到你老祖变成的老虎你也得开枪

。说完带着跟了他一辈子的猎枪走了。从那天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阿爸的影子。

  阿爸想我了,要把我接到鬼神的世界去了。艾社·亚茹翁闭上了眼睛,老虎

身上的热气向他的身上漫过来,结在他心里的那团阴气慢慢地散开来变成了眼泪。

  老虎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卷走了刚要落地的泪滴。艾社·亚茹翁翻了两下,

老虎还是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身上,动也不动一下。

  “我想了你十年。”艾社·亚茹翁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老虎正用一双水水

的眼睛看着他。艾社·亚茹翁想起十年前阿爸走时看他的样子,便叫了声“阿爸

”。老虎便从艾社·亚茹翁身上翻下来,把刀丢在地上重重踢了他一脚。说,回

去吧。

艾社·亚茹翁说,没有你的头我回不去,全寨人还等着我把你的头背回去祭谷魂呢。

老虎转过身去,背对着艾社·亚茹翁说,你还是回去吧,去拿别的头叫谷魂。

你吃了头人达丁准备用来叫谷魂的黄牛,把全寨的黄牛都赶跑了。神说,不拿你

的头祭谷魂,谷子不会打苞;不拿你的头祭谷魂,寨子里的黄牛不会回来。不拿

你的头祭谷魂,就得回到老祖用人头祭谷的那辈,亲兄弟就会成仇人。

老虎不再说话,转身就走,一些小树在它的脚下变成了一棵棵的草。

艾社·亚茹翁跪在了地上,叫了两声“阿爸”,就抬起了猎枪。

你拿了我的头,就再也做不了猎王,就拿不着你最爱的女人做老婆。

艾社·亚茹翁不答它的话,只是用枪管子对着它。

老虎叹了口气,抓起地上的长刀。老虎的头滚进了头人达丁年轻时候装过人头的

筒帕里。

艾社·亚茹翁的哭声震落了树叶和野果,老虎的血染红了达丁送给艾社·亚茹翁

的筒帕,染红了他的短筒裤,流到了他长满毛的脚杆上。

 

  早上雾还没有醒来的时候,阿妈就把我叫了起来,让我穿上她刚帮我织好的

红筒裙,把她出嫁时的银项圈拿出来戴在我的脖子上。项圈很重,耳坠子也坠得

我耳朵生疼。项圈和耳坠子上都刻着好多的花鸟。阿妈说,这是老祖那一代就传

下来的了,是那个会把黑黑石头变成白银的吴老板打给祖奶奶的,祖奶奶年轻的

时候,带着它接了好几回谷魂。阿妈说,姑娘漂亮,谷魂才会高高兴兴地跟你回

家。我才知道,原来,今天是接新米的日子。

我来到路边,就见着穿着新筒裙的依青和安布勒。

  旱谷地里的旱谷都已开花了,有好些谷苞已经像怀孕女人的肚子胀鼓鼓的。

我们喊着谷魂的名字,把那些胀鼓鼓的谷苞轻轻地摘下来放进背着的筒帕里,心

里面充满了欢喜。筒帕装满了,我们各人顺着一条像鸡肠子一样的小路回家,脚

步下踩着雾气,轻飘飘的。每一条路上的草都已经在几天前就铲得干干净净的,

沟边的木桥也都换成了新的。小雀在我的头上叫着送谷魂回家。

  我们回到寨子里的时候,雾还一团一团地抱在一起做着梦,没有一点醒来的

样子。寨子里面静悄悄的,连狗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阿爸和大魔巴达桑木块正

站在我家竹楼的凉台上,望着我们回来的路。雾落在他们的脚下,散在他们的身

边,把他们俩个的影子牢牢地捆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我听见阿爸叫谷魂的声音

从雾的那头轻轻地传来,牵着谷魂的手回家。

  阿爸和大魔巴达桑木块双手接过筒帕,高高举过头顶来到木鼓房。木鼓被敲

响了,轻轻的,像是阿妈叫我起床的声音。寨子脚的芦笙从厚厚的浓雾底下冒出

来,在寨子的房根脚绕着,姑娘小伙的歌声从寨子的四方响起来了。阿爸们抬着

磨得尖尖的梭镖走在前面,“嘿,唏!”“嘿,唏!”地一边叫着,一边躬着身

子用梭镖刺着房子在地上的倒影,赶着地上的恶鬼。阿妈们用竹碗抬着留着做种

的谷子轻轻叫着谷魂的名字向木鼓房走来。

  雾开始起来了,飞过阿妈们手上抬着的竹碗,向着太阳轻轻地飞去,变成一

串串亮亮的水珠。大魔巴达桑木块抱着一只红毛公鸡和阿爸一起,下巴抬得高高

的,拿脸对着太阳,对着那些亮亮的水珠。

  太阳一点点地往上跳着,雾也变得越来越轻,水珠子变成了一层轻轻的棉纱

盖在对面的山上。这时候,枪声穿破了棉纱,在对面的山谷里面闷闷地响了起来

,越来越近,来到了寨子脚下。全寨子的狗叫了起来,全寨子的人都挤在寨门口

,望着从棉纱下面升起的声音。

  枪声来到了寨子脚下,还带来浓浓的火药味和一阵阵踩碎树叶折断树枝的声

音,一排黑黑的汉子踩着这种气味和声音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艾社·亚茹翁高高

地举着阿爸送给他的筒帕,血正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

  木鼓敲了起来,声音从高到低,再从低到高,从寨子的门口出去,在几座山

谷里面打转,喊着达吉姆神的名字,唱着我们叫谷魂的歌。全寨子的火药枪都响

了起来,寨子里面洒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我们的猎队归来了!我们的猎王回来了!

  艾社·亚茹翁被人群高高地举着,他的双手把那只装着老虎头的筒帕高高地

举着,随着人群向阿爸移去,向着木鼓房移去。那头没了头的老虎的身子被几个

猎人抬着,毛在太阳光下亮亮的。

  到了寨门口,艾社·亚茹翁从人群的肩膀上跳了下来,正正站在了阿爸的面

前。阿爸把自己戴得有些发黑的红包头摘了下来戴在了他的头上。艾社·亚茹翁

黑黑的脸变得红红的,那排难得一见的黑牙紧贴着黑红的嘴皮露了出来,脸像那

只老虎的毛皮一样在太阳底下亮亮的。

  阿爸捧出老虎的头,血顺着阿爸的手上流了下来,滴在了大魔巴达桑木块放

着谷种的竹碗里面,谷种变成了血红色的。血滴在了木鼓上,滴在了木鼓的槽口

上,木鼓的槽口变成了一道带血的裂纹,并在重重的喘息声中越变越宽,产出了

一个带血的葫芦,葫芦口里走出了阿佤老大、景颇尼文、傣族三木傣。全寨阿妈

的哭声就像那个越变越宽的木槽一样越变越大,把太阳的光都挡住了。

  阿妈向安放老虎头的祭台扑了过去,用阿爸送给他的那把梳子一边梳理着老

虎的毛发,一边哭着唱了起来:

“你长着一对漂亮的眼睛,

咋没看见我家社的枪口对着你?

你有一个好心肠,

咋个就把我家放在山上的黄牛当野牛?

以后见了我家艾社你要赶快走开,

以后见了我家的黄牛你要和它做朋友。

我们要为你唱歌,

我们要为你跳舞。

让你的魂安安稳稳地留下,

让你的阿妈不再为你担心。”

  阿妈的眼泪就像山上的泉水一样流着,阿妈的哭声就像阿爸们吹着的芦笙一

样一高一低的,揪着人的心。老虎闭上了那一直双圆鼓鼓地睁着的眼睛,把头靠

在阿妈的臂上,让阿妈的眼泪冲洗它那带血的毛发,和阿妈用神的话交谈。大魔

巴达桑木块拔下两根红红的鸡毛放在木鼓上,放在竹碗里面已经变成黑红的谷种

上。他把阿妈刚刚滤出的米酒喂给老虎,敬给地神,敬给了天神,他把阿妈刚刚

滤出的水酒贡给木鼓。达桑木块唱着:

“我们用最好的头来献你,

我们用最红的血来祭你。

木鼓呀你给听见?

阿吉姆神啊你给看见?

请你牵着谷魂的手,把它留下。

我们会把最白的饭先给老人吃,

我们会让阿佤的理一代一代往下传。

姑娘小伙要为你跳三天三夜的舞,

老人小孩要为你唱三天三夜的歌。

阿吉姆神啊你给看见?

请你牵着谷魂的手,把它留下……”

我看见艾社·亚茹翁那双黑黑的眼睛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阴阴的湿湿的冷冷的。

 

  汉人吴到山外汉人住的坝子开会,月亮圆了又缺都没有回来。我害怕他找不

着回来的路,害怕他把魂丢在去时的箐沟里面。每天到箐沟背水的时候,我都要

站在岔路口唱着阿妈唱的歌望着那条进山的路;每天,我都有要用火炭把他的名

字写在学校的竹笆上几次,让这像画一样的文字长出翅膀飞到汉人住的坝子去,

把他的人和心领回来。我想告诉他,他领我们种下的谷种已经长出了饱胀的谷粒

,在没有人的夜里,我和依青、安布勒用我们新织的筒帕把新谷接回寨子,把谷

魂放进木鼓里。小米雀说,阿佤最早的谷种是它从汉人坝子衔来的。我们也亲眼

看见汉人谷种开出了和我们阿佤谷种一样的花。

  佤山的山很高,佤山的林很大。汉人吴回来的时候真的是迷了路。他来到了

艾社·亚茹翁猎虎的地方。那棵绕满了树滕的老树下黑黑的土上还留着红红的血

印。他想看看天,想看看太阳的位置,但他只看见粗粗的树杆绿绿的树叶。他转

了三圈,还是转到了老树的下面,还是站在红红的血旁边。他叹了一口气,看着

眼前那滩有些发黑的血。

  林子震了一下,树叶和果子落了一地。汉人吴的面前站着一只长着虎头人脸

的老虎,老虎的前爪正对着他。汉人吴觉得这张脸是那样的熟悉,他想起了他的

父亲,那个年轻时候跟着马帮进过佤山背回好多故事的父亲,那个把他的魂从小

就种在佤山又在他十岁那年离开他的父亲。他的眼睛就有了眼泪。

 

  老虎望着他说,艾社·亚茹翁是你的兄弟,他猎了我的头去祭谷魂,他应该

得到他心爱的姑娘。汉人吴想起他离开昆明时母亲穿着一双小脚跟着客车奔跑的

情景,他觉得有些想家。汉人吴向老虎扑了过去,老虎却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老虎冷冷的血滴在汉人吴的脖子上,滑进了汉人吴的胸膛里,汉人吴看见自己

的魂顺着森林里落下的光柱向外飞去,然后又向着他原来住的汉人坝子——昆明

飞去。在他就要和母亲拥抱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刺耳的枪声。

老虎的血从胸口子像山泉水一样喷了出来,落在汉人吴的身上,冷冷,还带着一

股难闻的腥味。老虎重重地倒下,脸上带着极其痛苦的表情,汉人吴的心也跟着

凉了下来。他翻身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艾社·亚茹翁那宽宽厚厚的臂膀正消失在

厚厚的树林里。汉人吴听见森林的哭声。

 

  艾社·亚茹翁自从打回那只会说话的老虎以后,就没有再打得猎物了。那只

会说话的老虎的头没有留住我们的谷魂。除了汉人吴领着我们种下的那坡山地外

,所有的旱谷都只打苞不长籽。

  大魔巴达桑木块进山几次都没有把艾社·亚茹翁的魂带回来,阿爸在火塘边

一筒一筒地喝着阿妈酿的米酒不讲话。阿妈没有为阿爸生个男娃娃,艾社·亚茹

翁一直是阿爸身上的心头肉。阿妈知道阿爸心里的苦,就坐在火塘把织布机拉得

“嘎达、嘎达”地响,叼在嘴里的烟锅半天也没有咂响过。

  汉人吴把用篾箩装着的新谷种抬到阿爸的面前,说,明年给地里种下新谷种

吧。谷种老了,产不出壮壮的籽。

  达桑木块说,一座山养不下两族人,两只老虎关不进一个笼子里面。不是老

虎带走了艾社·亚茹翁的魂,不是我们得罪了神,而是寨子里盖了汉人的学校,

住进了汉人,寨神不高兴。

  阿爸到山背后的坡地看了好几天,到汉人吴种新谷种的地里看了好几次,说

,是我们的木鼓老了,是我们寨子好久没有新人成婚了。

  艾社·亚茹翁是寨子里的猎王,阿爸已经两次把自己的红包头取下来戴在他

的头上。阿爸把艾社·亚茹翁叫到火塘边,说,艾社,选一个姑娘做你的女人,

结婚的那天,我拿出三头牛来镖。

  阿爸只为木鼓镖牛,为神镖牛,为最有可能接他头人位置的汉子镖牛。

艾社·亚茹翁望着阿爸,脸有些涨红。艾社·亚茹翁说,我已经好久没有为寨子

打得猎物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让木鼓为我敲响了。

阿爸吐出了咂着的烟锅嘴用手拭了拭,递给了艾社·亚茹翁。艾社·亚茹翁知道

,阿爸的主意已定,眼泪亮晶晶地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

 

  艾社·亚茹翁包着阿爸亲手戴给他的那个红包头向我家的竹楼走来的那天晚

上,月亮很圆,也很静,风也只是轻轻地吹着,我看见艾社·亚茹翁包头上插着

的那几根长长的羽毛在风中飞舞着,像两只鸟的翅膀。打歌场上的唱调打歌声正

向着竹楼飘来。

  艾社·亚茹翁见我便在竹楼下站住,伸出那双粗硬的手来把我从凉台上抱了

下来,我闻见他的头上有一股香草和旱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问,艾社头上的气味是为了哪个女人香?说话的时候,气吹着他包头上的羽毛,一闪一闪的。

艾社·亚茹翁说,三木洛为的是娥并,我为的是美丽的叶隆姆。

  树的影子印在地上,竹子的尖尖弯弯地像是想要躲着月亮。艾社·亚茹翁没

有领我到打歌场,而是踩着那些落在地上的树影顺着寨边的小路走去。

  林子不深树却很密,艾社·亚茹翁顺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了起来。声

音很轻传得却很远,一直传到了对面的山上又转了回来。对面的山被月亮的光罩

着,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突然,调子停了下来,山也一下子静了下来。艾社

·亚茹翁转过身来用脸对着我。艾社·亚茹翁的脸方方的正正的,就是在月亮下

也铺了一层淡淡的光。他拉着我的手用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叮着我,我觉得脸有

些烧疼。

  阿爸让我选个姑娘做女人。他说,从今天起,你就做我一个人的包格莱吧,

累了我给你当枕头,病了我给你当药吃,老了我给你当棍拄。说着,把一只裹着

银光的手镯塞进了我的手里面。

  手镯在月亮底下亮着,我看见上面印着的花和鸟跟阿妈戴着的那个一样。我

知道,这是吴老板打给他祖奶奶的,他祖奶奶又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艾社·亚茹翁说,阿妈说了,我认定了哪个姑娘就把这个手镯送给她。

  我知道,如果接下这个手镯,从此以后,我就只能做艾社·亚茹翁的包格莱

。心里也就再也不能装着别人了,而是要一心一意地等着做艾社·亚茹翁的女人

,一心一意地为他生娃娃做饭。就在这个时候,汉人吴那细长的背影从我的心上

走过,刚才满满的心一下子变得空空的。阿妈说过,有人要你只做他一个人的包

格莱时,你的心里还有别的男人走过,你就不能答应。

  我摸着手镯上的花和鸟,这些花和鸟像是一下子活起来一样。我不敢看艾社

·亚茹翁的脸,只是低着把手镯塞在他的手上说,全寨的姑娘都望着你,你选别

人做你的女人吧。

  艾社·亚茹翁没有接,而把手镯和我的手一起捏在他那双又粗又厚的手里,

用那双黑黑的深深的眼睛望着我说,人的心很大,可以装下天、装下地,装下山

、装下水;但人的心也很小,小得只能装得下一个人。艾社·亚茹翁张开大大厚

厚的手掌,用手指把我散开的头发向后面抹,他手上的热气一股股从头发根向着

头发尖流下来,再流到我的脖子上,然后顺着脖子往下流。

  从我的心里面会装女人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只装着你一个人。神已经好几次

在梦里把你赐给了我,阿妈的鸡卦上也说,你就是我要的女人。

  艾社·亚茹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火苗向着我的脸上扑来。我的身子开

始热了起来。艾社·亚茹翁的手顺着我的后背向下滑,他手上的热气涌进我的身

子,我全身像灌了浆的谷种一样饱饱的胀胀的。我听见木鼓槽口被撕裂的声音,

听见谷魂痛苦而又欢乐地呻吟着,从木鼓的槽口走出了阿佤老大、景颇尼文、傣

族三木傣。我的全身变得软软的,嘴里的气重重地吹到艾社·亚茹翁那黑黑宽宽

的脸上,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的手臂是那样地有力,他的胸膛是

那样的温暖。

  艾社·亚茹翁张开披在他身上的红毯子,把我紧紧地裹了起来。他身上的热

气一直顺着我的胸口往下走,见没有了出处,便聚集在一起把身子充得胀鼓鼓的

。艾社·亚茹翁咬着我的耳边叫着我的名字,他粗硬的胳膊像一条大蟒一样勒着

我,厚厚的手掌在我像山一样的身上爬行,在最高的山峰上停留时发出一声重重

的叹息,像老虎中弹时发出的叫声。

我说,艾社哎,我要你为我生一大窝娃娃,我要你为我煮一辈子的饭。

  那只爬行的手掌突然停了下来,我的身子被高高地托起。我看见月亮在动,

看见星星在走,我听见太阳三木洛在叫月亮娥并的声音,我看见艾社·亚茹翁正

抱着我向着寨子里的公房走去。

  我对三木洛和娥并说,如果神托梦给我,让我做艾社·亚茹翁的女人,那从

此就安心做他的女人。艾社·亚茹翁是寨子里最好的猎王,是全寨姑娘都想要的

男人,他应该得到他最想要的姑娘。

  公房里面静悄悄的,已经没有了姑娘小伙的说笑声,好几对包格莱背对背地

睡在火塘边。风吹来的时候,火塘里的火就变得红红的,把每对包格莱的脸照得

红红的、亮亮的。艾社·亚茹翁把我放在地上,紧紧抱了我一下,转过身去抖开

毯子铺在了竹笆上,用那双又粗又厚的手掌把它抹平后,把一枝青树叶轻轻地放

在头睡的地方。

  艾社·亚茹翁的半个脸在火光下一下暗一下明的,只有那个红红的包头一直

被火光照得亮亮的。我靠向他,从后面用手抱住了他的腰。艾社,如果神答应,

我就做你的女人,为你生好多好多娃娃,为你煮一辈子的饭。

  艾社·亚茹翁转过身来,把手掌插进我的头发里面,轻轻地咬了我的鼻尖一

下,再把我抱起来放在红毯子上,看了我一阵就背对着我睡了下来。我们俩个人

的中间放上他红红的包头和那只金亮金亮的手镯。

  艾社·亚茹翁的呼噜声变成了一阵一阵的雷电,把满山的大树林、芭蕉林劈

成几瓣,河里的水暴跳着,向山箐里面冲去,带走了满河的鱼,冲烂了寨子里那

篷结满了的瓜的瓜篷,冲走了那座新塔起的桥。我站在河边叫着艾社·亚茹翁的

名字,一张写满了像画一样文字的红毯子向我飞来,盖在了我的身上,汉人吴正

用双手托着我,对我笑的时候,露出了那排白白的牙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月亮还懒懒地挂在半空中。我想着我的梦,全身一下子变

得冷冰冰的。我坐了起来,看着艾社·亚茹翁那黑红色的脸,我听见他的呼噜声

还在响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轻轻地掀开毯子,把三片叶子横放在手镯上,悄

悄地走出了公房。

  在新谷种下地以前,艾社·亚茹翁还是结了婚,不是跟我,而是跟尼倒家姑

娘依布勒。结婚的前一晚上,艾社·亚茹翁来到我家竹楼旁,把我还给他的那个

手镯递到我手上。做不了我的女人,就做兄妹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身

影一点一点地化在了月光下,最后完全不见了。我追了上去,看见他家的房顶上

被一层淡淡的蓝烟盖着,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阿爸光着上身,暗红色的肉皮有些下垂,一举起酒筒,侧面的两排肋骨就冒

了出来。阿爸身上的肉抖了一下,竹筒里的酒就倒在了捆在大青树根下面的黄牛

的背上。大魔巴达桑木块抓起黄牛尾巴举起长刀。黄牛跳了起来,尾巴留在了大

魔巴的手上。牛尾巴飞了起来,在天上画了一个半圆,正正落在了艾社·亚茹翁

家的房顶上,全寨的汉子人举着长刀冲了上去。阿爸的调子刚刚落脚,整条牛就

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骨架,只留着一个完整的牛头。牛的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周

围的人们。

  汉子人的手上都捧着一块红红的牛肉,血正从他们的手上、脚上和刀上流下

来滴在地上,像一条条受了伤的牛。艾社·亚茹翁从腰上抽出长刀,把黄牛的头

割了下来,把黄牛头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张着嘴的寨桩上。

  阿爸拉着艾社·亚茹翁和依布勒的手,阿妈把阿爸结婚时送给她的那只刻着

花和鸟的手镯戴在了依布勒的手上,木鼓就响了起来,达桑木块的歌声也跟着木

鼓声音响了起来:

“寨桩上写着阿佤走过的路,

木鼓里放着阿佤最大的神。

木鼓敲了起来,

调子唱起来了;

我们换上了新新的谷种,

艾社旁边站着漂亮的新娘。

让神的种子早早在新娘肚子里落根,

让那些不会打苞的谷子赶快打苞。”

  第二条牛又在大青树根下被镖倒,血水从牛的脖子上喷涌而出,大青树根下

面的那块地从深深的红变成了暗暗的红,我们听见了神一边吃着黄牛的血一边笑

的声音。

“你俩磨快了长刀,

你俩谈好了恋爱;

你们结了枇杷藤。

你们结成了一家。

再牢的藤子也怕会枯死,

再好的长刀也怕会生锈;

我们怕的是无花又无果,

我们怕的是没了子孙没了后。

我们要把木鼓敲响,

我们要把种子种下;

让我们的后人站满山岗,

让我们的子孙强强壮壮。

把我们的阿佤理传下去,

让我们的西岗永远唱不完。”

  我的心像没家的魂在山野上乱窜,脸胀得红红的像只用来祭祀的公鸡。阿妈

问我,你不想把心种在艾社·亚茹翁的身上,那么是要把它种在什么样的男人身

上?再好看的花也会开谢,再漂亮的姑娘也得嫁人。这时,我的眼睛正落在汉人

吴那张白白的脸上。我对阿妈说,我的心被那些像画一样的文字一点一点地吃掉了。

  开种的那天,全寨人用的谷种都是汉人吴从山外驮来的。汉人吴像个创世的

神,手把手地教着阿佤咋个下种。汉人吴说,谷种爱吃的是水和肥,要把斜斜的

坡地挖成一层一层的台地,谷神渴了的时候就有水喝,饿了的时候就有饭吃;要

让谷种吃得饱饱的,就要把和它争吃的杂草拔掉。阿佤看见过汉人吴坡地上种出

饱饱胀胀的谷子,吃过从他坡地上收来的旱谷煮出的烂饭,阿佤都听汉人吴的。

  我问汉人吴,你的肚子里面咋个就装着这么多的理,装着这么多能让神听懂

的话?汉人吴说,神就是知识,学了字读了书有了知识,人人都能变成神。说着

,把他从山外汉人坝子买回来的小本子连带着一只和他衣袋里一样的水笔递给我

,说,你会翻过班箐大山,到远远的汉人坝子里去,你会成为阿佤新一代的神。

 

早谷地上的谷种开出了黄黄的花,有一半已经胀着肚子在风里像个爱动的娃娃手

舞着头摆着。艾社·亚茹翁好几年不发的枪口开始流出黄黄的血,脸变成一个灌

不上浆的谷壳干瘪瘪的。

阿爸说,艾社·亚茹翁的命还是没有硬过那只会说话的老虎,神要把艾社·亚茹

翁收走。

  艾社·亚茹翁的魂被他阿爸的魂牵着满山转,艾社·亚茹翁张着干裂的嘴嘶

叫着喊着他阿爸。阿爸说,艾社·亚茹翁是为全寨人受着罪,我们要为他叫魂。

月亮圆后的第二天,寨里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娃娃,还有断了腿的尼倒也让

人背着上了山,去找叫魂草,让住在整个班箐山的神都来帮说情,让谷神把艾社

·亚茹翁的魂还给他。寨子里的人都知道,缺了人就是缺了心,缺了心神就不高

兴,赶魂药就不灵了。

  阿爸在大青树根下面支起了一口大锅,大魔巴达桑木块看完最后一次鸡卦后

,寨子里面八个家族的头人把从班箐八个方向捡来的八个圆圆的石头烧得红红的

丢进大锅里面,锅里就升起了一层雾气来。从山上摘来的叫魂草被一个又一个的

阿妈丢进锅里面,整个山寨都飘着山草的气味。艾社·亚茹翁被四个猎手用滑杆

抬着坐上大锅头上的木架上,被从锅里腾起的山草气味罩着像个刚刚出世的神。

  山神放回了艾社·亚茹翁的魂,艾社·亚茹翁脸也开始有了红气,伤口流出

来的血也变得红起来了,干谷壳一样的脸也开始灌浆,慢慢地饱胀起来。汉人吴

跟阿爸说,让我用汉人的药让艾社·亚茹翁的魂留住。阿爸相信汉人吴,他亲眼

见过汉人吴一次又一次地用白白的药片留住了魔巴叫回来的魂。

  从那天起,汉人吴每天便背着一个药箱爬上了艾社·亚茹翁家竹楼三次,一

边像魔巴一样叫着艾社·亚茹翁的名字,一边用白白的棉花赶着枪口上的黄血,

再擦上红红的药水。手轻得像个女人,声音软得能化人的心。

 

  艾社·亚茹翁拿眼睛对着汉人吴白白的脸说,《西岗里》说过,汉人和阿佤

是亲兄弟,头人达丁没有错看你。但我想问一句,你会不会在班箐寨扎下根,你

的心里面给种得下我家阿妹叶隆姆?

 

  汉人吴手里的白棉停了一下,但没有接过艾社·亚茹翁的话,只是脸一直红

到了耳朵根。

  那天晚上,我梦见汉人吴当着月亮星星的面,用红毯子裹着我来到了学校的

大青树根下,像艾社·亚茹翁一样,用胳膊紧紧地盘着我的腰,把气吹在我的耳

根子上。汉人吴说,他要让山神、树神听见他跟心上的姑娘说话,让山神、树神

知道他要讨阿佤的姑娘做婆娘。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月亮娥并一直看着我们笑,

星星也在向我们眨眼睛。汉人吴把我抱回他住的竹楼,一双白白的手放在了我的

奶子上。我看见汉人吴竹楼后面瓜架上结满了圆圆胖胖的瓜,一只美丽的金孔雀

正围着竹楼叫着。

  第二天,我把阿妈给我用来织筒裙的麻线织了一个漂亮的筒帕,把汉人吴和

我的名字织在了筒帕上。我叫来开春的鸟,把它的羽毛和我的长发捆在一起,用

红布包着放进筒帕里,然后把筒帕放到了汉人吴住的竹楼里。我要让我的魂跟着

汉人吴,我要把我种到汉人吴的心上,让他在班箐寨扎根。

阿妈说,阿佤是石头汉人是水,不知道汉人吴白白的肚皮里面藏着什么心。

我说,艾社·亚茹翁的伤口已经不再流黄血了,又抬着猎枪和弩上山了。

  我的话还没有凉,就见汉人吴背着他的黄布包离开了班箐寨,我顺着山寨下

面的那条鸡肠子小路追了半天,都没有见着他的影子。有人说,汉人吴是去汉人

住的坝子去买画着人的书和会流黑水的笔。有人说,汉人吴是到汉人坝子开会去

了。我跑回汉人吴住的竹楼,没见他用火炭留下的话,也没有见着那个织着他和

我名字的筒帕。

 

  旱谷地里的谷花变成了谷籽,一眼望过去黄的越来越多,绿的越来越少。但

我把寨门前的土坎站成一个坑,山脚那条鸡肠子路上还是见不着汉人吴的影子。

汉人吴变一个带着尖刀的魔戳进我的心口子,把我的心撕成一块一块的,流了很

多的血。只有叫着汉人吴名字的时候,我的心会少疼一些。

  大魔巴说,阿佤是山上的石头,汉人是河里的水。汉人吴把我的魂带出去丢

在了荒野深箐里被狼撕着咬着。

  达桑木块带着一只刚开口叫的红公鸡和艾社·亚茹翁一起,顺着汉人吴走出

去的路叫着我的名字。山神、树神吃进了大魔巴达桑木块的声音,却没有帮着找

回我的魂。我听见艾社·亚茹翁整天整夜地敲着木鼓叫着我的名字,我的魂一直

在山上、箐沟转着,哭着、叫着,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跟阿妈说,把我领回家吧,我想回家。大魔巴砍下了几只鸡的头,把鸡血

滴在地上变成一条长长的红线。阿妈就把一只长着漂亮尾巴的红公鸡递给艾社

·亚茹翁说,领着你的阿妹到西岗寨去找女魔巴西岗叶吉姆神,向她要回你阿妹

的魂。

  西岗寨并不是一个寨子,那里只住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永远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女魔巴西岗叶吉姆。西岗叶吉姆有多少岁从来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她

是一个能看见过去也能看见未来的人。

  走了九天九夜,砍断了九百九十九根藤,射死了九百九十九只鸟,我们来到

了西岗山。西岗山并不长树,只长一些长长的草。长长的草包着石头,有的石头

露出半个头来,像一个个圆圆的鸡蛋。远远看上,西岗山就像一个坐着的大肚子

女人,在大肚子女人的肚皮上站着一间孤零零的房子。房子不是用茅草和竹子做

成的,而是用石头垒成的,后面连着一个大大的山洞,通到大肚子女人的肚子里面。

  艾社·亚茹翁抽出腰上的长刀,一刀砍在鸡脖子上,鸡头落在艾社·亚茹翁

的脚下。风起来了,山上的草发出长长短短的哭声。艾社·亚茹翁的长刀在空中

飞舞,叫着西岗叶吉姆神的名字,鸡血滴在石头房的石缝上的时候,鸡发出了人

一样的叫声。艾社·亚茹翁把鸡放在了房脚下,鸡站起来跑几步撞在石门上便倒

在了地上,挣扎了两下,脚一伸死了。石门“霍”地一下打开了,门前出现了一

个披着长发、戴着用鸟兽骨头做成的项圈的老女人,她的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梭

镖,裂开嘴时,满嘴都是红红的,像老祖们刻在寨桩上神像。我的心像是被人重

重地打了一下,双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艾社·亚茹翁说,西岗叶吉姆,我家阿妹的心被一个外族人吃了。我们走遍

了班箐的每一条路,我们让木鼓问过每一个神,都没有领回她的魂。你是我们最

老的阿祖,你给我们创造了天地人神和万物,让我们懂得了阿佤理。今天,不管

我阿妹的心被外族人咬得多碎,魂被野狼撕成几片,都要求你帮她要回来。

  西岗叶吉姆伸出她的大手拉着我把我们领到和她房子后面的石洞。进去的洞

口很小,我正担心着洞太小无法进去的时候,西岗叶吉姆神重重地拽了一下,我

便从洞口跌了进去。我看见洞里很空很大,既看不见洞顶,见不到洞底,人就像

挂在半空中一样。

  西岗叶吉姆说,这就是阿佤创世神话里的那个“西岗”。她说话时嘴里像含

着冰一样,冷冷的。她指着里面最大的一个洞口对我们说,这个就是阿佤出来的

地方。又指着一个更小一点的洞口说,这是汉人出来的地方。我的心又觉得一阵

疼痛,在那个汉人出来的洞口,我看见了汉人吴那张白白的脸,这张白白的脸变

成的魔举起了一把长长的刀,把我的心砍成了几瓣。

我听见了我魂的哭声,我看见了一地的血。

  她的心被汉人吃了,只有做汉人的婆娘她的心才会回到她的心上。《西岗里

》说了,阿佤和汉人都是从葫芦里面出来的,阿佤和汉人从葫芦里面出来走了岔

路,最终又要走到一起成为一家。她不会成阿佤汉子的婆娘,她会成为阿佤和汉

人走在一起的桥。今后,汉人的根会种在佤山,阿佤的种会到离阿佤山很远很远

的坝子里发芽、开花、结果。回去吧,让汉人的犁在你肥肥的田里耕种,让汉人

把他的谷种撒在你的地上,让你的心田不再长满杂草,让你的魂不再跑到山野里

乱转。

西岗叶吉姆神说话的时候,我又看到她满嘴的血。

  石洞的岩壁上画满了像画一样的文字。我问西岗叶吉姆,阿佤的文字不是画

在牛皮上被烧成灰了?怎么又画在了岩壁上呢?西岗叶吉姆没有回答我,只说了

一句,去做汉人的婆娘,跟汉人学那些像画一样的文字,把阿佤的故事写给后人

听,把阿佤的理传下去。说完,把一张刻着像画一样文字的牛皮披在了我的身上。

  牛皮变成了一条壮实的水牛,驮着我爬这了很多山,走过了很多路,最后找

到了阿妈的歌声。我又看见了生我养我的班箐寨,又看见了阿妈的竹楼,又闻见

阿妈呛人的旱烟味。我觉得从来没有这样累过。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便听见我的

魂正顺着山脚那条鸡肠子路向我走来,悄悄钻进了我的心窝。我睁开眼睛时,我

又看见了阿妈脸,还有挂在竹笆墙上的一排牛头。

  阿妈说,西爷西拥,你终于醒来了。你已经睡了九天九夜,我们怕你回不来

了。艾社·亚茹翁按大魔巴指的方向,踩着汉人吴的脚印去帮你收魂去了。

我把手伸进衣服里面,想要把戳在心口子上的尖刀拔下来,手却软了下来,我听

见我心哭的声音。

 

 

  在那个汉人住的大坝子里,汉人吴从我送他的筒帕里摸着我逢的红布包的时

候,我正和艾社·亚茹翁走在去西岗寨的路上。就在前一天晚上,汉人吴梦见我

为他梳头,梦见我跟他讲娥并和三木洛的故事:天边漂来一只船,上面坐着娥并

和三木洛,娥并是位迷人的姑娘,三木洛是位多情的小伙。娥并和三木洛相爱,

好得像芭蕉不分心,好得像竹子不分叉。两人同爬一座山,两人同走一条路,凶

恶的花豹咬死了这对相爱的人。三木洛变成了太阳,娥并变成了月亮。太阳没日

没夜地追着月亮走,月亮汉夜没日地跟着太阳跑。他们走过了千条河,他们走过

了万座山,他们的哭声变成了雷,他们的眼泪变成了雨,他们故事在阿佤人中传颂。

  汉人吴打开红布包,看见里面装着我的头发放着我的魂,汉人吴捏在手里面

软软的,听见了我叫他的声音。汉人吴跟他的心说,叶隆姆在叫我呢。他的心说

,回你住的汉人坝子守着你阿妈过,你阿妈望你眼睛都望瞎了。汉人吴说,叶隆

姆已经把她的魂给我了,我不想让她变成一个没有魂的人。汉人吴离开了他住的

汉人坝子,离开了他的阿妈,向阿佤山奔去。他说,他一定要赶在月亮圆的那天

把我的魂送回去。

  捏着我的魂走了六天的路,我的魂一点一点地钻进了汉人吴的心上,汉人吴

向着班箐山一路奔跑了起来。汉人吴走得太快,脚踩在我的心口子上扯着疼。

  看见班箐寨了,汉人吴对着密密的草房叫着我的名字,叫声传得很远,越过

了班箐山,进了班箐寨,然后又传到了每座山的顶顶,落到了每个深箐里去。汉

人吴等着我的声音穿过黑黑的森林深深的山箐来到他的身边的时候,一片黑云飘

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汉人吴想,莫 不是那只吃了娥并和三木洛的花豹?如果

他变成了太阳三木洛,那么我会不会变成月亮日日夜夜追着他跑?一股冷冷的光

照在了汉人吴的身上,汉人吴这才看清,挡在他面前的不是花豹,而是艾社·亚

茹翁,艾社·亚茹翁的长刀正重重地压在他的脖子上。

  叶隆姆病了,人瘦得跟猴一样。大魔巴说了,有人把她的魂带走了,只留下

了一个壳。我到这个山坡上等了七天七夜,等着这个带走她魂的人回来。

汉人吴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小红布包,我的魂正软软地热热地贴在他的心口上。

  艾社·亚茹翁用眼睛紧紧地盯着汉人吴背着的筒帕说,我们阿佤说话的嘴只

有一张,做事的心也只有一个;你们汉人却是说话的嘴有一张,做事的心有好几

个。你天天在教我们阿佤识字、读书、懂道理。你要了叶隆姆的魂,咋个不拿她

做婆娘?

  艾社·亚茹翁的脸被痛苦撕扯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头长着人脸的会说话的老

虎,那只会说话的老虎不是亲口对汉人吴说过,它是他死去的阿爸吗?咋会长着

和艾社·亚茹翁一样的脸。艾社·亚茹翁手里的长刀又向他的脖子压了压,他感

觉一股冷气正从脖子向脚下流去。

我们汉人说话的嘴有一张,做事的心也只有一个。

那么我帮叶隆姆问一句,你会不会把窝建在我们的林中?会不会把种撒在这块地上?

我答应过你要把窝建在这片林中,要把种撒在这块地上。

  黄鹂跟麻雀成了不了一家。如果你心里面真的为叶隆姆好的话,就把她的魂

原原本本地还给她,让她找个黑皮肤的阿佤。

我说过,要讨她做婆娘,让她为我生娃做饭。

  艾社·亚茹翁站了起来,把刀口翻朝上对着汉人吴。汉人吴把大姆指放在刀

口上摸了一下,血就涌了出来,粘在了艾社·亚茹翁的刀口上,滴在了他手上的

小红布包上。

算你是个汉子。艾社·亚茹翁举着刀向着寨子走去。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班箐山和班箐寨也跟着太阳落进了山的背影里,寨子里

的房子只露出一些边角来,像是挂在山的半腰,半睡半醒的样子。一阵凄凉的声

音穿过山的背影钻进了汉人吴的耳底:

“不管你走得多远,

不管你飞得多高,

这里才是你的家,

这里才有你的爱。

回来,回来,

照着你走时的路回来,

跟着我的叫声回来……”

  一个人影跟着声音从山的影子里面走出来,开始只是一个黑色的小点,再一

点点地变大。汉人吴看见大魔巴达桑木块正抬着一碗米,走几步就撒一把,在黑

黑的土路上撒出了一条白白的线来。线连着天,一边连着达桑木块的声音,一边

连着鬼神的世界。汉人吴顺着这条与鬼神相通的线,跟着达桑木块的声音进了寨

门,上了我家的竹楼。脚下的竹笆带着汉人吴声音来到了我的身旁。火塘里的火

一下子旺了起来,照亮了我的半个脸。

  我的心口子又有了疼痛的感觉,一直插在我心口子上的那把长刀从心口子上

飞了出来,我嗅见一股血的味道,那把带血的刀变成了汉人吴那张白白的脸。我

叫了一声“喃哎”,吐出了一口黑黑的血。阿妈的歌声停了下来,眼睛落在了我

的身上。汉人吴脆在我睡的竹笆上,拉着我的手用黄鹂一样好听的声音叫着我的

名字。我又看见了那张白白的脸,又看见了那排白白的牙齿。我的眼睛开始像河

一样地流。汉人吴摸着我手腕上高高凸起的骨头和又粗又绿的青筋像条等待雨水

的干枯的河,眼泪下来了,滴在了我的脸上、手臂上和手心上。

大魔巴达桑木块抓了一把米撒在我睡的篾笆周围,对着我的眼睛重重地吹了一口气,我的身上开始有了热气。

叶隆姆的魂回来了,叶隆姆得救了。阿妈的哭声响了起来。

  汉人吴手上的热气又开始从我的手上流过,流到了我的心、流到了下身,流

到了脚尖,再从脚步尖折回来,涌上了脸上。我又重重地吐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我又看见汉人吴那张白白的脸。我说,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不管你走得多远

都会回来的,因为你的魂还留在这里。汉人吴的眼泪又滴在 了我的脸上,又顺着

脸淌进我的脖子上,流到了放着他相片的胸口子上。我问他,那个叫昆明的汉人

坝子是不是有一个像坝子一样大的水塘?你怎么知道?你在昆明的事情我在梦里

都看得见,因为我的魂一直跟着你。我看见那个小小的我又印在了汉人吴黑黑的

眼珠上,就伸手把他的头拉过来靠在我的胸口上,让他的魂和我的魂说说话。汉

人吴用胳膊紧紧地勒着我,用他烫烫的脸贴在我的脸上。他说,他要让山神、树

神看见他的心,让全寨人知道他要讨阿佤的姑娘做婆娘,要把自己的种子种在阿

佤的山岗上。

 

  汉人吴到山外的汉人坝子去开会,回来的时候跟阿爸说,省上要开人民代表

大会,要请佤族的大头人、请傣族的土司爷去参加。

  阿爸虽然是周围十多个寨子中最大的头人,但祖祖辈辈都没有走出班箐的几

座大山,阿爸不想把魂丢在山外面。再说,头人的魂不在,寨子里面的恶鬼就会

出来害人。

  汉人吴每天晚上都用筒帕背来印着画相的书来给阿爸看,上面印着汉人住的

坝子,汉人住的楼,还印着葫芦寨头人达西嘎的像。阿爸认识达西嘎,那年长着

羊眼睛的英国人用火炮把寨子烧光后,就是达西嘎把阿爸和全寨人接到葫芦寨去

在了好几个月。阿爸看见达西嘎在看着他笑,就用手摸了他一下,达西嘎还是看

着他笑,阿爸跟他讲话,他也不讲,还是像刚才那样对着阿爸笑。

阿爸问汉人吴,达西嘎是咋个跑上去的,咋个问他什么他都只会笑?

汉人吴说,那是达西嘎到北京见毛主席的时候照的相。

阿爸大魔巴达桑木块说,达西嘎比我跟汉人都近,把自己的魂都给了汉人。

阿爸又问汉人吴,到了汉人坝子,不想把自己的魂印在汉人的书上,不把自己的魂交给汉人行不行?

汉人吴说,当然可以了。

  但是阿爸还是不敢跟着汉人吴到汉人坝子去开会,他怕他的魂丢在山外面。

阿爸说,我的魂回不来,寨子里面的恶鬼就要出来害人。

  汉人吴说,如果阿爸害怕魂丢在山外面,就带上大魔巴达桑木块一路帮他叫

魂,让艾社·亚茹翁背着把弩走在跟前。

  阿爸看了达桑木块几眼,又看了艾社·亚茹翁几眼没有讲话,只是抬起烟锅使劲地咂。

  窗外的布谷鸟一声连着一声地叫着,雾也没有前两个月那么浓那么重了,而

是轻轻地漂在寨子头上,把太阳的光变得薄薄的嫩嫩的。阿爸说,这几天我接连

做了几个好梦,梦见成林的芭蕉,满河的鱼。今天雾才散开小鸟就在门前一声接

一声地叫。我想,汉人不可能是想断我的根,汉人是想让我们阿佤懂道理。只要

神同意,过几天我就跟着汉人吴去省城开会去。

  好几次的鸡卦都不好,阿妈大腿上的肉也一直在跳,人跟魂总是合不在一起

。阿爸不能一个人作主,便拿了包茶叶装了一葫芦酒让艾社·亚茹翁带着到葫芦

寨去找头人达西嘎。

  小山雀又来到房头上叫了,阿爸竹笆上的草绳已经结了七个结,艾社·亚茹

翁才从葫芦王地回来。艾社·亚茹翁也给阿爸带回了一包茶叶一葫芦的酒,只是

装酒的葫芦上刻着达西嘎的刀印。

  阿妈把昨晚关好的红公鸡抓来,把火烧得大大的。等我把汉人吴叫来的时候

,大魔巴达桑木块、艾社·亚茹翁已经和阿爸坐在火塘边了。阿爸说,头人西嘎

也要到汉人的坝子去开会,汉人瞧得起我们班箐寨,我们班箐寨也不能丢了自己

的脸面。

  达桑木块提起红毛公鸡,用一颗手掌长的竹签向公鸡的头上戳去。红公鸡叫

了一声,流了几滴血翅膀就趿了下来。达桑木块剔掉鸡腿上的肉后,扯出两根叉

骨来。左股骨在左,右股骨在右,用线轻轻捆住下端,摆成一个鸡嘴的形状来,

再用竹签顺着股骨上的小孔插下去。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好!好好好!

”达桑木块一声接着一声叫了起来。阿爸把脸凑上去拿起几根叉骨翻过去倒过来

地看了几遍,然后举起竹筒把满满一筒酒喝了个底朝天。我们要把牛剽倒,我们

要把木鼓敲响,我们要让汉人见着我们的心。汉人吴也高高举起了竹筒,酒随着

他的嘴边流了下来。我又看见汉人吴那排白白的牙齿。

 

  那天晚上,汉人吴用红毯子裹着我来到了大青树根下面,用胳膊紧紧地勒着我

的腰。汉人吴说,等阿爸从省上开会回来,我就要用两头黄牛把你讨回去做老婆

,让我的血和你的血流在一起,让汉族佤族永远不分家。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家竹楼后面的面瓜架上结满了面瓜,一只美丽的金孔雀落在了我家竹楼上。

  第二天早上,雾还在寨子头上飘着,一头毛色漂亮的小黄牛被拉到了寨子中

间的大青树下。大青树只有一个根但生着好几棵杆,几棵树杆长到几人高的地方

又连在一起的,是全寨子最老的一棵树。寨子里的人都说,这是开山建寨那年我

们的老祖种下的,只要这棵大青树枝繁叶茂,寨子就会兴旺发达。阿爸说,羊眼

睛进寨的那年,用火炮炸了山,把整个寨子、整座山和周围六七个寨子烧得连成

了一座火山。但大青树仍然没死。还没到第二年开春,那些被烧得光光的枯枝又

长出了嫩嫩的绿叶,没出两年,寨子就又重建立起来了,佤家的后人又站满了山

岗。

  阿爸说,羊眼睛就是英国人。他们一直想把阿佤山那一座座金矿、银山炼成

 金、炼成银,驮回自己的国家去。老祖对羊眼睛说,阿佤已经和汉人吴尚贤订

下了开矿的协议,我们不能再把矿山让给别的族人。羊眼睛对老祖说,那是几代

人的事了。老祖又说,再过几代,只要契约在,盟誓就还在。神说过,汉人吴的

后人还会要来的,我们要为汉人吴守住这些山。羊眼睛就用猫一样的眼睛望着阿

爸说,那我们就要用炮把你们的寨子炸成灰。

  羊眼睛走后,老祖联合佤山十七部落王在这棵大青树下剽倒了七条牛,立下

盟誓。十七个部落的族人手举着长刀和弩箭,和火枪和羊眼睛英国兵打了起来。

班箐山的树变成了干枯枯的树灰,班箐寨人的血从山头流到山脚成了一条血河。

但大青树却没倒。

  每一次讲起这次战争,阿爸满眼都是泪。他拿出一根结满了疙瘩的绳子说,

每一个疙瘩都是一条命啊。

  小黄牛已经被牢牢捆在大青树下的木桩上,大魔巴达桑姆木块举着满满一竹

筒酒,唱起了阿佤的古老的《西岗里》:

“我们砍倒了很多树,

我们劈开了好几座山,

我们趟过了无数的河,

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

在这里种下了青树,

在这里埋下了寨桩。

我们的房子一年比一年多,

我们的寨子一年比一年大。

喝着最烈的水酒,

熬着最苦的浓茶;

吸着最呛的旱烟,

谈起葫芦的传说。

青树有多少叶子,

阿佤就有多少故事,

阿佤的故事在我们心中开花。

……

  达桑木块从远远的山箐流出来的,跟着轻轻的木鼓声流过每个人的心再落在

每一棵树上、每一棵草上,再悄悄地回到深深的山箐中间,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爸拿出一个刻有汉字的木契,指着上面已经模糊了的字迹对汉人吴说,不

管过了几代人,不管剩下几条命,都要把契约传下去;不管吴老板走得有多久,

我们都要为他的后人守好这些山。木契在我家传了几代人,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汉人吴望着阿爸头上已经有些发黑的红布包头,把满满的一竹筒酒喝了下去

,才接过阿爸递过的木契。

  阿爸就双手举起手里的酒筒,轻轻地唱着,把酒到了天上,洒在了地上,洒

在了大青树根上,洒在了黄牛的背上。木鼓敲响了,越敲越密,声音也越传越远

,到了最高最急的时候,猛然停了下来。木鼓的余音声从远远的山箐里转过身来

的时候,大魔巴达桑木块手里的梭镖便插在了牛脖子上,牛血喷洒了出来,牛按

着阿爸和魔巴所希望的方向倒了下去。

  阿爸走的那天早上,雾变得浓浓的,像是下小雨一样,把房头和路边的树淋

得湿湿的。歌手和猎手从寨门口一直站到山脚那条鸡肠子路上,木鼓响起的时候

,魔巴把那天看的鸡卦用红布包成两份,一份递给了阿爸,一份捌在了他贴身的

内衣里面。阿爸连着喝了三筒水酒,对着满寨子的人说,我要到汉人住的寨子去

看看,喝瞧汉人喝的水,吃瞧汉人吃的饭,住瞧汉人住的房,看看汉人的心。

火药枪响了起来,阿爸转身骑上高高的大马。

  歌手一个接着一个把歌传到山脚传出山外,猎手一个接着一个朝天放着枪,

追赶着阿爸的脚印。我顺着山头上的山路追着阿爸的影子,到最后一个歌手最后

一句歌词落在对面的山梁子上的时候,我听见阿妈的声音从山梁上漂了过来,跟

着阿爸走了很远很远。

汉人吴说,阿爸一定会回来的,班箐寨也会越来越大,人也会越来越多。

 

  月亮已经圆了一半多还没有回来,阿爸也没有让神托梦给阿妈和大魔巴达桑

木块。大魔巴达桑木块连着杀了三只刚开叫的公鸡,鸡头的骨眼还是不开,鸡叉

骨都是向外歪着。难道是阿爸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汉人吴说,从班箐寨到明昆坝子要骑着大马爬过好几座山、要坐汽车绕过好

几条河,比到佤山的任何一个寨子都要远,比到佤山任何一个寨子的路要长。阿

爸要等到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才会回来。

大魔巴达桑块木敲起木鼓,问达吉姆神:

“太阳啊,亲亲的三木洛,

你可听见达丁的呼叫?

月亮啊,亲亲的娥并,

你可听见达丁在哭泣?

山上的花草已经枯萎,

山上的鸟兽已经死去。

没有了的达丁,

青树就不会发芽,

没有了的达丁,

谷子就不会开花。

请你叫回我们的达丁,

请你领回我们的头人。

让我们的木鼓敲得更响,

让我们的后人站满山岗。

……”

  大魔巴达桑木块的声音在寨子上面飘了三天三夜,在班箐山头转了三天三夜

,走出了箐沟又回到了寨子。但天上的白云还是没有带回阿爸的声音,对面山上

的小路还是没有驮回阿爸的身影,风里也捉不到阿爸先到的魂。达吉姆神说,阿

爸把魂给了汉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们相信了汉人丢掉了达丁的魂。阿佤理说过,石头不能当枕头,汉人不能

做朋友。我们领不回达丁的魂,只能用汉人的头来祭木鼓。

  大魔巴达桑木块把汉人吴住的竹楼烧了,让汉人吴买一头黄牛镖了为阿爸叫

魂,叫汉人吴打扫寨子驱赶恶鬼。汉人吴说,等到月亮圆的那天,达丁还不回来

你再拿我的头祭木鼓不迟。

达桑木块盯着汉人吴的脸看了好半天不说话。

  我说,汉人吴已经收下我的魂,汉人吴也像下了地的谷种种在了我的心上。

西岗叶吉姆神说过,我要做汉人的婆娘,要为汉人生儿养女,我们的后人要到汉

人地坝子开花结果。

  达桑木块转过脸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半天说,等到月亮圆的那天,阿爸还没

有回来,就拿你的头来为阿爸叫魂。说完抽出腰刀把门口的一棵芭蕉树砍成两半

转身就走了。

  月亮的肚子像怀娃娃婆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还大,最后快要圆得像个粑粑

。木鼓的声音也一天比一天叫得急,像是一个饿了的娃娃。阿妈对汉人吴说,我

知道你是和阿佤交心的汉人,叶隆姆也把她的魂给了你。你赶紧跑吧,顺着山背

后的那条小路,一直往前,永远都不要回头。如果你心里面已经种下了叶隆姆,

你就把她带走,让她为你生娃做饭,在你心烦的时候,让她为你唱唱《西岗里》

。等到山上的白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时候,等到叶隆姆背上背着你的娃娃的

时候,你们再回到班箐寨来。

  阿妈背着背箩向山箐里走去,四周变得更静了。大魔巴达桑木块的声音远远

地飘进竹楼,在竹楼里面转着,像一个赶不走的鬼魂揪得人心疼。我把阿妈喝剩

的半竹筒酒倒在了火塘里面,火塘里面的柴一下子全部着了起来,把整个竹楼照

得红红的。

  汉人吴坐在火塘边一根一根地抽着汉人的纸烟,他脸上的忧愁飘到我的心里

面结成厚厚的云,云又变成了细细的雨,把我的心变得湿湿的。

  我的三木洛,我的爱,不管你走得多远,我也是你的娥并。我这样说着的时

候,心里的雨水就从眼眶里面涌了出来,变成了咸咸的眼泪。我把衣服解开,两

个鼓胀的奶子就滚了出来。我拿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汉人吴说,阿妈说过,我的

奶子大可以养好多好多娃娃,你在我的奶子上留个牙齿印,达吉姆神就会知道我

是你的女人了。如果你走的时候不想带上我,就把你的种子种在我这块地上,等

你回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开花结果了。

  汉人吴手上的纸烟掉在了地上,看着我的眼睛像是着了火一样,烧在我的身

上烫着我的心。

  我说,西岗叶吉姆神说过,我这块地上注定了只会种下汉人的种子,我们的

后人会走出班箐山,到很远很远的坝子去开花结果。

  汉人吴跪在地上,两只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奶子上,他的眼泪

从我两个奶子中间流了下来,再穿过我的裙子流过我的下身。我抱起他的头,把

他的嘴对在我了的奶子上。汉人吴使劲咬了两下,他的两排紫色的牙齿印正正印

在了我的两个奶子中间。我看见, 汉人吴的魂和我的魂结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魂。

我解掉腰带,筒裙就顺着我的两腿滑了下去,我看见娥并向着她的三木洛走去。

  三木洛两只粗大的手紧紧地捏着娥并两个大大的奶子,再顺着她的身子向下

滑去。娥并听见了三木洛像牛一样喘着粗气,一头毛色金亮的黄牛倒在了地上,

血从它裂开的血管喷出来。娥并等待下种的地方像一个被吹胀了的球,只要用手

轻轻一按就会马上炸开。娥并抓起三木洛的手把它放在了那块还没有人开垦过的

地,那一片森林已经变成了一片湿地,一片等待着播种的湿地。娥并听见木鼓叫

她的声音,听见西岗叶吉姆神在木鼓里面重重的喘息声。

我要为你生好多好的的娃娃,我要让你的犁耙在我的地上耕种。

  三木洛的双手突然从娥并的身上滑落下来。叶隆姆听见汉人吴说,我不离开

班箐寨,等阿爸回来,我要用二头牛把你换回我的竹楼,到那时再让你为我生好

多好多的娃娃。

我看见,汉人吴的嘴干裂着,像条就要渴死的鱼。

  竹楼外面响起了人的声音,竹楼也开始摇晃起来,人群的怒吼声像一片片黑

云向我们压来。我紧紧地抱着汉人吴,在他白白的胸口子上印下我两排深深的牙齿印。

汉人吴站了起来,竹楼使劲震动了一下。我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角叫着他的名字。

  汉人吴还是走下了竹楼,我看见回家的太阳把半个天染得通红一片。我听见

了西岗叶吉姆地哭声。

  汉人兄弟啊,没有大头人寨子就要起纠纷,没有大头人,寨子的就要不安宁

。我们要得拿你的头换回头人达丁的魂,用你的血压住那些想乱的鬼。大魔巴达

桑木块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上的下在落山的太阳。

  艾社·亚茹翁左手压着腰上的长刀望着汉人吴说,远寨的汉人,你虽然不会

放枪虽然不会使弩,手杆子细得捏不死一只兔子,但你在我眼里面算得上是一条

汉子。神要让我们用你的头换回压寨头人的魂,我们也没有办法。我和达桑木块

说了,我们要把你的头贡在神林里最高的位置,每年我们都会为你敲响木鼓,为

你打歌唱调,我们会像记颂吴老板一样永远记颂你。

  《西岗里》上说了,阿佤和汉人从葫芦里面出来后,走岔了路分了家。等阿

佤和汉人的血混在一起了,阿佤的寨子就会变得更大,阿佤的人就会走得更远。

我看见汉人吴的脸变得更白了,但他的身子还是直挺挺的,像一个斗士。

  汉人啊,说一千道一万,丢了大头人的魂寨子就保不住。你说爱我们阿佤就

像爱你的姐妹,那么就用你的头为我们唤回头人的魂吧。

是祭木鼓的时候了!达桑木块对着太阳三木洛叫着。

  木鼓响了起来,人群里发出了低低的吼叫声。艾社·亚茹翁腰上的长刀拔了

出来,在太阳光下泛着红光。

  我跪在了艾社·亚茹翁的脚下,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双腿。但是艾社·亚茹翁

的腿就像钉在地上的两根天柱冷冷的。太阳三木洛变成了西岗叶吉姆,她正张着

她的红嘴叫着我的名字。我叫着西岗叶吉姆神的名字,撕开衣服,两个奶子就滚

了出来,两排黑红色的牙齿印也随着滚落下来。我对着大魔巴达桑木块叫了起来

,我已经给了汉人吴,汉人吴的魂已经印在了我的身上。

  木鼓只是停了一下,又在头顶上响起。达桑木块的脸还是阴着,艾社·亚茹

翁举起了长刀。我看见上面还滴着那头会说话老虎的血,血正向着太阳三木洛飞

去,挡住了太阳的光,挡住了天上云。我用撕哑的声音叫着西岗叶吉姆的名字,

向着长刀扑了上去。地震了起来,我的血挣破了血管喷涌而出,染红了艾社·亚

茹翁的长刀,滴进木鼓的深槽中。山寨门前那条鸡肠子路突然洒满了金光,阿爸

达丁头顶着最漂亮的羽毛骑着一头白白的大马向寨子走来。全寨人的歌就从山里

面响了起来,汉子人的包头取了下来,铺成长长的路;阿妈们的包头取下来了,

铺到了阿爸的脚下。

  那天晚上,我家竹楼前面烧了一堆大大的火,跳了一夜的舞,喝下几灌阿妈

酿的米酒,唱到月亮星星睡下,唱到太阳升起。

  阿爸说,他见着了西岗叶吉姆神,他说汉人和阿佤的血混在一起,阿佤的寨

子就会变大,阿佤的人就会种到汉人的坝子,在汉人的坝子开花、结果。

 

  月亮的肚子瘪了又圆起来。汉人吴赶来了二条牛来关在我家的竹楼下面,把

一串芭蕉、一包茶和两瓶酒放在我家的篾桌上。汉人吴对阿爸说,我要把根扎在

班箐寨,我要把你家的阿妹领回我的竹楼。

  阿爸杀倒了四头猪,剽倒了五头牛。牛血抹在了我和汉人吴的手上,我成了

汉人吴的婆娘。

阿爸举着装着水酒的竹筒拖着长长的声音唱了起来:

“欧——哎,

女大了要嫁汗,

男大了要结婚。

我们没有违背老祖定的理,

我们没有走错阿祖开的路。

我们敲响了木鼓,

我们唱起了长歌。

从此你俩成了一碗米,

从此你俩成了一家人。

汉人和阿佤走到了一起,

汉人和阿佤又成了一家。

风再大雷再响,

你们都要像小鸟那样双双飞;

林再深树再密,

你们都要像马鹿一样对对走。

让你们的儿孙站满竹楼,

让你们的后人到处开花。

……”

   全寨人在大青树根脚下围着火堆跳了七天七夜的舞、唱了七天七夜的歌。

那几天,我连着几天梦见我家房背后的面瓜架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瓜,每个瓜画

着娃娃的脸。我对汉人吴说,我会像阿爸说的那样,给你生好多好多娃娃的。

后来我真的连着为汉人吴生了四个男娃娃和二个女娃娃。

  那几年,寨子里的谷子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寨子里的谷仓装得满满的。大

魔巴说,我们走了达吉姆神指的路。

  那年,汉人吴带上我和六个娃娃到我一直梦着的昆明坝子去看他的阿妈。昆

明坝子又大又长,比印在书上的还要好看。第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

老鹰在昆明坝子的天上一圈一圈地飞着,用嘴巴把班箐寨一点一点地啄来安在了

汉人的坝子。昆明坝子里长出了班箐的山,种下了阿佤人住的茅草房,住下了阿

佤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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